“多谢各位愿意留下。”秦雍对着余下众人抱拳一揖,“我青云派既然牵了头,就绝不会推诿退缩。眼下魔教在丰州一带搅得百姓民不聊生,消息传回来已经过了七日,再拖下去恐怕他们就要进一步向中原渗透。”
“我派已经让两位掌门弟子领一百弟子先行前往丰州,今晚过后,愿意同行的侠士便整队出发,与前锋会合后一同清剿魔教余孽。”
话音刚落,厅中就有数人应声站起。
月色铺洒在蜀山山巅,众人饮尽杯中的饯行酒,这是蜀地特有的金粟香,每一年都在紧邻雪山的石窟中酿成,因此入口清冽回甘,带着淡淡的粟米香。
温寂月放下手中杯盏,青玉酒盏杯底的那点残酒掬着天边的那轮圆月,摇摇晃晃,影影绰绰。
第二日,温寂月等人整装待发,天蒙蒙亮时便策马一路向北而去。
此行一共十六人,除了温寂月、江福渺和胡肃,剩下的十三人分别来自矩州苏辛斋、襄州飞虹堂、苏州寒积谷,以及襄州玄岳门。
苍云珠要处理二十四会之后的一应事务,无法与温寂月同行。而封离月,则是因为武功实在太过差劲,封伏青怕他路上拖了后腿,说什么也不许他跟着出来。
温寂月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隐在山雾里的青云派山门,片刻后便转回头,马鞭轻甩,马蹄踢踢踏踏沿着官道向北赶去。
几人行速不慢,白日里一路疾行,只在晌午找路边茶摊歇脚填肚子,入夜了才在沿途城镇找客栈落脚。
这样紧赶了三日,几个人途径大剑山,这里群山壁立,山势险要。在两侧高耸峻峭的青黑色石壁上,傍山开凿出石径,苍松层叠覆盖其上,蜀道峥嵘之貌在此处显现。
温寂月见山脚下有供旅人歇脚的茶摊,众人便栓了马坐下喝茶。
蜀地山中的夏日午后,暑气正盛。此处山道蜿蜒,一条山涧自上而下飞流,声音清越激荡。
几人的茶水还未到入口的温度,天色就已经变了。
蜀州的夏天就是这样,雨说来就来,毫无征兆。远处大片铅灰色的云伏在山头,光线迅速暗下去,山脚竹林里的淌出的风也凉了几分。
雨水落下,渐渐密不透风成了瓢泼之势。简陋瓦片上的雨声越来越急,似带着一种急躁的、催人的势头。
周小山独自寻了一张桌子坐着,他听着这雨声,心中难免烦躁,当即踢了一脚脚下的竹凳。
凳子恰好撞在温寂月这一桌的桌腿上,江福渺取怀中竹杖轻轻一挡,便卸去了那竹凳带着的力道。
“周门主,若是心急可以先行一步。”江福渺微微眯起眼,嘴角噙着浅笑。
周小山本来就窝着一肚子火气,这下更是按捺不住,啪一声拍了桌案起身,盯着江福渺就要发难。
温寂月忽然抬手,眼神里带着凌厉:“噤声。”
周小山忽地被人打断,愤怒的骂声又被硬生生卡进了喉咙,顿时有些不上不下。
胡肃没来得及多看看周小山憋闷的表情,也当即变了神色。
“来人了,”胡肃将手按上刀柄,侧耳倾听:“只有一辆马车。”
胡肃耳力极好,在满世界嘈杂的雨声里,他听出了马蹄踩在泥泞里的闷响,还有车轮碾过水坑时溅起水花的动静。
“马车里应该只有两人。”胡肃侧首对温寂月说,“马车用料一定极好。”胡肃又补充道。
“我知道是谁。”温寂月示意众人坐回位置,不必自乱阵脚。
果不其然,一辆乌黑色的马车碾着泥水停在了石桥侧,车帘被掀开,最先下来的是佩着腰刀的黑衣男人,他站在车门一侧,抬手掀开挡雨的油布,才见一名身着红衣的男人缓步走下。
红衣男子独自持了伞过来,而那黑衣男人则驾马车离去。
到了近前,他像是才发现竹棚下的温寂月一般,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无端有些浮夸。
“小月儿?”说出的话里也带着惊讶,只是声音十分低沉:“这么巧?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温寂月看着他因笑而露出几分细纹的眼尾,打了一声招呼:“贺公子。”
那男人当即一顿,撩开几根沾了雨水的发丝,眼尾炸开的纹路更深:“这么见外?以前你可是叫我大哥的。”
“你也知道是以前啊?现在人家都和你那病秧子弟弟和离了,早算不得你们贺家的人了,真够不要脸的。”周小山在一旁讥讽。
贺怀旻的眼珠平移转动,一眨不眨地盯着周小山,天边炸开惊雷,显得贺怀旻有些瘆人。
可是此人长得又十分俊俏,因此昏暗天光下,他又显出几分鬼气。
周小山不屑地笑了一声,他并不怕贺怀旻。贺怀旻此人是贺家最废物的一个人,不会炼毒,更不会用毒。
偏偏他于武道也无缘,自生下时便跛了左脚,连最基础的武学都练不了。
贺怀旻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温寂月身后的两把剑上,其中一把只裹了黑布,但是直观那剑柄,就知此剑绝非凡品。
“贺公子此行是为何?”江福渺轻声发问,语气温和。
“过了此处天险,便出了蜀州。”她的话里带了点试探。
贺怀旻给自己到了一碗热茶,“我去秦州谈生意,与你们不同道。”
周小山又在一旁啧了一声,一枚竹叶擦过他的脸侧,带出一道血痕。
他怒目看向刚收回手的温寂月,本想发作,又有些忌惮地看了一眼她腰间悬着的玉牌。
温寂月起身,看向不远处渐渐泛白的天际,“整顿一下,雨停我们就出发。”
她低头看了一眼正吹着茶汤的贺怀旻,显然他在嫌弃这寡淡的茶水,不愿意入口。
贺怀旻察觉到视线,抬起头,眼神与温寂月相撞,看出她心中所想。他知温寂月少语,便也不等她出口问,就直接表示:“家里只派了我一人出来,还望小月儿护我一小截路。”
温寂月点头,并未说什么。
雨水暂歇,几人攀着山势上了栈道。
温寂月本走在前面,又在山顶停了一会儿,辍在队伍之后,与贺怀旻一道。
贺怀旻脸色稍显苍白,行走间有些迟钝。
温寂月从怀里摸出一瓶药,递给贺怀旻。
贺怀旻撑着山壁,痛苦让他蜷起了指尖。他定定地看着温寂月,头顶松针凝出一滴雨露,刚好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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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睫之上,又滚落在石板之上。
他忽然叹出一口气,像是有些遗憾,又像是无望更多一些。
他抬起发僵的手,朝温寂月的方向摊开掌心:“原是我忘了,小月儿的心从来都是软的。”
温寂月将药瓶塞到他手里,听着他的话,眼里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贺怀旻又有些不甘,他骤然收紧手指,将温寂月的手攥进掌心:“这药我不知道怎么用。”
温寂月看了看旁边陡峭的山崖,又看了看贺怀旻有些瘦弱的身子,收了下意识挣脱的力道。
贺怀旻却又松开手,靠坐在石壁之上,闭了闭眼。
“起来,走不动我背你下山。”温寂月的语气有些冷。
贺怀旻低低笑了一声,依言站起,张开双臂歪着头看着温寂月。
温寂月转身,等了半天也没见贺怀旻动作。
她回头去看,匆匆一眼便见那人脸侧划过一滴水痕,不知是雨还是泪。
温寂月没有再停留,而是直接顺着山道下山。
只有贺怀旻留在云雾缭绕的山顶,看着曲折山路上时隐时现的温寂月。
到了另一侧山脚下的村镇,江福渺已定好旅店。温寂月拍了拍衣角的尘土,进入店中寻了江福渺身边坐下。
胡肃凭窗远眺,就见不远处小道上的人影,有些踉跄。
“他腿疾越来越严重了。”看到旧友如今这副模样,胡肃到底有些难过。
江福渺却未出声,今日那场暴雨开始,她便看不清事物了,因此此刻也看不清那条小道上的人影。
“我留了琥珀膏给他。”温寂月收回视线,可是却有一瞬的迟疑。
江福渺这才开口:“琥珀膏世间罕有,他会知你心意的。”
门口挂着的布帘被掀开,贺怀旻进门时又端起那副矜贵模样,他走到掌柜跟前正准备订房,就见掌柜抬手一指:“刚才那位穿蓝衣的姑娘已经为您订了最好的房间,热水也已经备好了。”
贺怀旻都不需要顺着掌柜指的方向看过去,就知道掌柜指的是何人。
他眼神闪了一闪,把到了嘴边的道谢咽了回去,只对着那方向轻轻颔首,转身提着衣摆上了二楼。
第二日,温寂月在一楼大堂多等了一会儿。
贺怀旻出现在楼梯上时,见还未离去的温寂月,脸上有些诧异。
他走到温寂月面前,保持在一个合适的距离:“就此别过了,小月儿,后面我们就不同路了。”
温寂月见他没有同行的意思,便也转身离开。
“小月儿。”身后的贺怀旻又出声唤住了正抬脚要走的温寂月。
她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看向他,静静等他开口。
贺怀旻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瓷瓶,放在温寂月身旁的桌角上。
他笑着说:“小月儿更厉害了,这个就当我送你的礼物吧,江湖路险,惟愿你多珍重。”
“这是什么?”温寂月拾起瓷瓶,轻声问道。
“我昨晚也没问你那药是什么,今日你也不必问我。”说完他便又转身上了楼。
温寂月收了瓷瓶,出了客栈翻身上马,策马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