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寂月听到这里,心下已觉不对,问道:“后来呢?”
后来,北境战乱平息,君元彻班师回朝,献上降表与战俘,朝野上下皆赞新帝英明。
其中一名战俘却直指慕青逍,说他曾与敌国三公主暗通曲款,私相授受,穆青逍一直佩戴的橙花锦囊,便是证据。
言官又开始弹劾多年前穆青逍擅离北境,将北境军务交予副将,率军入京,实乃僭越之罪。
君元禧看着案上的锦囊,那上面的橙花绣得歪七扭八,可是却被慕青逍贴身佩戴了好多年。
他病倒了,朝堂上的折子依旧如雪片一般飞入御书房内。
元日,穆青逍被押入天牢,而与君元彻一同回京的军队,被尽数编入城外一支新军,号为白袍军。
君元彻自请回到西南封地,而慕青逍在君元彻的车辇离开京都那日,被押至闹市斩首。
景流霜说完,轻轻松开温寂月的手,那枚“崇吾营”的令牌泛着冷光。
他心下沉重,明白将这枚令牌交予温寂月的人身份必定非同寻常,而最让他忧心的事情,便是温寂月的身世越来越扑朔迷离。
这意味着温寂月的处境愈发危险,如果最后的真相让温寂月无法承受,他该如何护住她的周全?
景流霜眼里闪过一丝决绝,却依旧温声对温寂月说道:“无论这块令牌是谁给你的,你便收下,待到了徽州,一切自有分晓。”
温寂月敏锐地察觉给出这块令牌的人绝非泛泛之辈,甚至可能关系着她的身世。
所以景流霜才会慌乱,决定离开这些是是非非,与她寻一个僻静之地安度余生。
他话语里的未尽之意,又是什么呢?
就在今夜,温寂月似乎窥见了一点真相,也许她早已成为了一颗不知何人执子的棋。
棋局是从何时开始的?
景流霜要为了她,去对抗那神秘莫测的幕后之人吗?
“景流霜,你为何会这么清楚昭平侯的往事?”温寂月紧紧盯着景流霜的眼睛问道。
问过之后,温寂月又反悔了,她不愿看见景流霜迟疑。
所以她选择笑着,重新组织语言道:“不管是谁,我都不会选择逃避。”
“况且,我们还有彼此。”
景流霜闻言微微一怔,他知道温寂月这是在安抚自己,可是这句话对于一向冷淡的温寂月而来,说是表露心迹也不为过。
他点头,心里刚刚冒出的一点阴郁想法也随之消散。
“寂月,答应我,以后多爱惜自己,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先保全自己。”
温寂月不知道景流霜为何突说起这话,想是自己从前打斗太过不顾性命,才会让他在此刻心生忧虑。
“我不能完全答应你,但是日后我会尽量小心。”温寂月本来想学话本上的样子安慰景流霜。
但是这件事对她来说实在勉强,她无法空口应下。
景流霜没有执着,而是回答了她的前一个问题。
“昭平侯,是我母亲的故交。”
“幼时我体弱,母亲坚信是因为铸雪山庄中刀兵太多,才会导致我久病不愈。于是她将我送到京都昭平侯府中静养,一住就是三年。”
“昭平侯待我极好,我的刀法也是他的副将启蒙的。”
后来景流霜身体渐好,景庄主来接景流霜,年幼的他舍不得繁华热闹的京都,不想回那寂静的铸雪山庄,像以往一样泪眼汪汪的窝在昭平侯怀里不肯走。
可是昭平侯却一反常态,轻拍景流霜的背将他塞回马车,景流霜掀帘望去,只看见昭平侯府气派巍峨的大门缓缓阖上。
而身边的父亲神色凝重,撑着额角极力压抑某种景流霜那时看不分明的情绪。
直到后来,昭平侯府满门覆灭,景流霜才恍然明白,当年昭平侯的决然。
以及那时父亲苦苦压抑的情绪,是哀愤与无力。
景流霜喉头微哽:“他没有娶妻,也没有子女,他死后,那位副将也随他而去。”
温寂月沉默听完,心中亦是一阵酸涩。她轻拍景流霜的脊背说:“既然你与昭平侯有此渊源,此去徽州我们便一起去寻崇吾营的下落。”
温寂月声音轻缓,慢慢回拢景流霜散落的愁绪。
两个人就这样依偎着,直到夜风渐渐凉下来,景流霜将温寂月送回房中,替她换好药,又仔细为她准备了明日的衣裳,才吹熄烛火离去。
次日天光微亮,温寂月起身穿好衣裳,推门而出,院中柳条欢喜地准备行囊,一叠雪霞糕被塞进包袱,又被商九取出来。
“这个腻得慌,”说着从另外一边取了一包点心,“这个清甜还不噎人。”
柳条会心一笑,从不否认商九的品味,只是将糕点装进了商九的包裹里。
“这样又可以多装一个暗器盒。”
商九任劳任怨为柳条检查好行囊,又顺手替她规整了一下里面的精巧武器,才开始拾掇自己的行囊。
温寂月站在二层栏杆旁,看院中柳条和商九时不时斗嘴,目光不经意扫过一旁的石榴树时,从枝桠间瞥见一扇窗后的积十。
他亦静静注视着院中的一切,目光温和。
温寂月走到积十窗下,倚靠在窗棂边,出声问道:“积十,你今日感觉如何?”
“好多了,多谢温女侠。”
积十声音虽然虚弱,但是眉目舒缓,温寂月便也放下心来。
两个人一时都无话,唯有墙侧的石榴花随风簌簌落下,几点殷红飘到积十的窗台上。
“温女侠,我有个不情之请。”
温寂月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积十便也直言:“我想和你们一起去徽州。”
温寂月听完,眉头微蹙想也没想便拒绝道:“你伤势未愈,路途颠簸,实在不宜远行。”
“温女侠,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吧。”积十有些恳切,“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去涉险,我想要与你们一起去。”
“赤家不似宋家仅仅盘踞一个清风峡那般简单。”
“赤家势力遍布整个徽州,商路铺满江南,你们刚踏上徽州的地界,便已经落入他们的耳目。”
温寂月却还是摇头,“正因如此,你也更应该好好待在这里养伤。”
积十拨了拨窗台上的落花,指尖染上一点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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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眸看向温寂月,“温女侠,即使我不与你们同路,待我能行动自如,也定会追去徽州。”
温寂月揉了揉额角,心中暗叹这人的执拗怎么和景流霜如出一辙。
正当她犹豫之际,柳条忽然笑开:“这是什么?”
温寂月和积十向下看去,就见柳条积极地去迎刚出现的门口的景流霜,一反往日情态。
景流霜亦是配合地伸出手,递出指尖勾着的小皮囊。
柳条接过摊开,就见里面躺着八枚飞刀,刀身似柳叶,刃身如蝉翼,又在尾端并入一缕红缨,精致得令人咋舌。
柳条惊喜地抬头,“送我的?”
“我看你最近在琢磨新路数,让匠人为你打的一套飞刀。”
“你这人仗义,以后不说你是花孔雀了。”柳条当然知道城内的匠人没有这等手艺,定是景流霜自己费心做的。
只是这人有些傲娇,她承了情,笑嘻嘻收下了礼物。
景流霜听到花孔雀这个称呼,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发尾的发带,抬眼去看温寂月,眼尾染上几分不自在的绯色。
温寂月忍不住轻笑,口型说道:“好看。”
景流霜便又欢欢喜喜地扬起手,将一柄短剑抛给商九:“修好了,你试试。”
商九接住短剑,随手挥了两下,找回了从前那行云流水的破空感,满意地道谢。
景流霜却没有停歇,快步走上木梯,寻到温寂月身边。
积十咳了咳,示意他一个大活人还在此处,景流霜贴心地为积十关上半扇窗,隔开一点微风。
他拉着温寂月的手,回到屋内,取出一直负在身后的一个长匣。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把乌黑的剑鞘。
剑鞘用鱼皮裹缠,鱼皮经过特殊鞣制,泛着温润的哑光,握在手中防滑且坚韧。
鞘上箍着两圈鎏金云纹,金饰间嵌着绿松石与红玛瑙,点点碎光更称得剑鞘华贵庄重。
温寂月取出不具名,剑和鞘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她指尖轻抚剑鞘,能看出这把剑鞘的精细做工,每一处都是景流霜的心意。
“喜欢吗?”
温寂月点头,“喜欢,很合手。”
景流霜笑得更灿烂,又从怀里取出一只剑穗:“这是我自己亲手编的,不是很美观。”
他有些懊恼,见温寂月接过剑穗系在剑上,他又忍不住伸手理了理那垂落的剑穗,越看越满意。
“这个我也喜欢。”温寂月垂眸看着那抹流苏,回应道。
景流霜便也心满意足地弯起眉眼,指尖顺势覆上温寂月的手背,脸颊贴在她手背上,看眼前闪动的灿金。
“此去徽州,我们将积十一并带上吧。”温寂月抚过他的鬓发,询问道。
景流霜心跳一滞,不清楚温寂月为何会将积十的事情询问自己,彷佛默认积十是他的人。
他抬眸,撞进温寂月平静的眼底,一时忘记了言语。
是包容的目光,不——
那是堪称纵容的注视。
景流霜贴得温寂月更近,埋在她怀里闷闷道:“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