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王佑之来接林非鱼的时候,见她气鼓鼓:“走!今天就把念之丢在这里!”
王佑之讶然:“怎么了?念之不乖吗?”
林非鱼:“何止是不乖!”
王佑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随后与她一同来到阮栖风房门前。
王佑之敲门进去后,便见王念之扒着阮栖风,偏偏阮栖风今日该死的没有带眼纱,把一张淡极生妖的面容赤裸裸露出来。
王佑之深吸了一口气,方才扬起笑容,走到阮栖风面前笑着张开手:“来,念之,我们一起回家。”
王念之回头看了王佑之一眼,有些犹疑。
然,王念之又回头看了一眼满脸森寒的林非鱼,顿时心头一跳,面色煞白,又扑到了阮栖风怀里。
阮栖风低头淡笑:“啊,王大人,看来您的幼子很喜欢我呢?要么今晚我命人好好照顾他,留他在山上住一晚吧。”
王佑之只觉得眉头突突直跳,向来引以为傲的君子端方的儒雅几乎消失殆尽,抓着王念之的衣服:“快点,我数到三。”
王念之呜呜扒着阮栖风,不肯松手。
林非鱼:“我不早和夫君说了,今日就让他呆在山上!”
王佑之凝视了王念之一会儿,随后起身,莞尔一笑:“行。”
“不过,我有点担心,阮大人有照顾孩子的经验吗?”
读书人,刀不血刃,却字字朝他心窝子里捅。
阮栖风默了会儿,随后道:“我学过。”
霎时间,林非鱼攥紧了手心,心头蓦得涌起情绪来,双眼一阵酸涩。
王佑之却是立刻走到她身旁,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拉着她的衣袖:“那,我们走吧,夫人。”
林非鱼却是立在了原地。
她双眼发红,想要拽着阮栖风的衣领,狠狠质问昔日里的种种。
可是,如今已经来到蜀地,这是她好不容易挣来的平稳清闲生活,好不容易,她才将阮栖风从她的生活里赶了出去,从此心也不再会轻易被牵动,她真的要重蹈覆辙吗?
她深深看着阮栖风。
而阮栖风却看不到她。
她手腕隔着衣裳,被王佑之抓住,王佑之身边,是一辈子的安稳幸福。
而她的面前,她视线牢牢落着的所在,却是她的一切痛苦根源,是她心之所爱,更是她深恨痛绝。
好恨。
恨他心狠,恨他温柔。
恨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目不能视,所以哪怕和她咫尺之间,也不能看透她的身份。
恨他垂眸抱着王念之时恰似人间最温暖柔软的阳光,是人间独一份的珍视爱惜。
她眼中蓄着泪,一眨不眨看着她一年多来,夜夜梦见之人。
白日尚且可以欺骗自己,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可是夜深人静之时,他总是顾盼她的梦境。
泪水流下,眼前万物却被一双手遮住。
王佑之低声在她耳畔:“回去吧,家里还做了饭。”
她无声哽咽。
如果阮栖风可以看见,一定可以看见她泪流满面,可他偏偏看不见。
看不见她百般心绪,看不见她苦苦焦灼。
耳边轻叹一声,王佑之紧紧在身后抱住了她。
“和我回去,好不好?”王佑之的声音低沉,带了些脆弱祈求,混杂着深深疲倦。
她仍然没有回应。
王佑之松开了掩在她面前的双手,转而将她转了身子,面向他。
王佑之捧住她的面颊,深深低头,眼帘垂下:“不要让我一个人回去。”
泪水朦胧间,王佑之的面容无限哀愁,好看的眉眼里尽是不忍和畏惧,畏惧她丢下他。
他再度上前一步,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住:“和我回去。”
王佑之身上的檀木香气混杂着墨香,将她环得很紧很紧。
“……好。”她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答道。
王佑之轻声嗯了一声,随后伸出手来拉住她,与她一共下山。
夕阳掩映,她被牵着亦步亦趋,心神不宁。
快要下山的无人处,她忽然觉得被拉着的手,实在是有些怪异。
她缓缓缩回了手。
王佑之一怔。
她缓缓道:“对不起……表哥。”
王佑之深吸一口气,夕阳给他眉眼镀上一层温暖的哀愁,他道:
“非鱼,看看我,好吗?”
林非鱼怔住,万万没想到,一惯温润如玉的王佑之,竟然丢掉了往日里所有的骄傲和自持,苦笑着上前,抚摸着她的鬓发:
“非鱼,我爱你,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不要再看他,好不好?”
他的目光无限温柔哀伤,剑眉蹙起,她从未在王佑之的面容上看到过这种神色。
“我害怕我再不说,你又要选择他,害怕重蹈昔日覆辙。非鱼,我本无心科举,我只是想要让你成为状元的夫人,想要带你去赴琼林宴,想要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捧给你。”
“我如今身为蜀地县令,以后还会更高,以后我可以指点念之功课,让你们母女在蜀地安度一生,不好吗?”
王佑之深深闭上眼睛,深邃眉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眼睫微颤:“……请不要离开我。”
林非鱼心中无限翻涌。
然,她对于王佑之什么态度,她比谁都清楚。
此刻的温柔,才是最大的残忍。
“……我很感激表哥一直以来的照顾,但是我的确对表哥……没有儿女之情。”
王佑之一僵。
林非鱼缓缓道:“表哥,我的确想要自己做主的生活,所以离了京城,但是……这并不代表着我想被念之或是任何人绑住,我想要什么时候想走就走的自由。”
“先前因为孩子所以和表哥成婚,如若表哥觉得为难或是有了其他心上人,我随时可以……”
她有些艰涩出口:“和离。”
风过,长久的静默。
其实,刚才有一瞬间,她想要应下王佑之,毕竟连中三元的状元郎,又是惊艳绝伦龙章凤姿,实在是世上少有的儿郎。
想必之后的一生,和他度过必然会很幸福。
但是,林非鱼忽然觉得,自己不该败给这个瞬间。
相亲宴的瞬间,她选择出逃。
被催婚的瞬间,她选择摔筷。
被逼订婚瞬间,她选择谋划。
她已经走了那么多步,如果最后兜兜转转再度回到相夫教子,困囿一生,那么她的挣扎又算什么?
她想要的是自由。
阮栖风无法拘束她,王念之同样不能。
她只愿身为一缕风,吹遍山河大地,无有目的,无有尽头。
她再度摇头:“我真的不能,表哥,对不起。”
王佑之僵住,面上笑容尽数消失殆尽。
孤寂、落寞、哀愁、痛苦……
她不忍道:“表哥……要么我们明日便可以去官府和离。”
王佑之却道:“不,我如今还没有意中人。”
“……何况,朝廷那里还在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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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份又注定了朝廷必然会多注意几分,如果此刻贸然和离,恐怕于你无益。”
林非鱼默然:“可是……”
王佑之深吸一口气,随后笑着摇摇头:“没关系。”
“走吧,回府吧,明日我再送你来。”
林非鱼点了点头。
*
王念之见人走了,阮栖风情绪又低落下来,抿了抿唇。
他算是知道了,亲爹和母亲,虽然能说话,却从来不张口,甚至一张口都是口出恶言。
更枉论还有个父亲在旁边拱火。
难怪上一世,母亲和亲爹会有那样的下场。
虽然心中还是更喜欢父亲,但是到底心里还是更亲林非鱼,于是他只好咽下心头的怪异,勉强呆在这里,陪陪自己这位可怜的亲爹。
而且,他也实在是好奇,母亲到底想要什么时候告诉亲爹他是亲爹的种。
“呜啊呜啊。”他只恨自己不能说话。
阮栖风:“嗯?饿了吗?”
然,王念之猛然发现,自己好像有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以至于身下一片湿热。
……
完了,这位罗刹恶鬼不会要剥了他的皮吧?
结果,阮栖风摸了摸他,却是失笑:“小笨蛋。”
王念之气鼓鼓,是他笨吗!婴儿都是这样的呀!
“观云,替我去拿些尿布来。”
观云犹疑:“尿布?山上哪里有尿布。”
阮栖风道:“我前些日子晚上总缝的,在箱子里,你找一找,有的。”
观云点头。
观云来到阮栖风最为宝贝的那个箱子,打开,里面叠得整整齐齐。
有女子的衣裳、有帕子、有床单、还有朴素的食盒、还有一朵枯黄的芍药、几片树叶、一块玉璧。
观云在角落找到了许多给孩子用的东西。
都是后做的。
其实观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林非鱼死了,连同着她腹中的胎儿,阮栖风还是也夜间屡屡垂泪,明明自己眼睛都看不见,却还是执意要自己做孩子的衣裳、尿布。
还做了不少小玩具。
可是,都给谁用?都压在了箱子里。
观云将尿布拿出来,然后颇为郑重地关上了箱子,又拿出锁来锁好。
如果,这个箱子丢了,恐怕师父会发疯。
无数次,师父几乎疯魔,都是抱着这个箱子昏迷过去。
观云匆匆将尿布送了过去,有些担忧地打量起阮栖风面上神情。
本来观云觉得这个孩子亦或是王夫人肯定会让阮栖风更为痛苦,可是现在看来,师父好像神色反而好一些了。
“师父,要我帮忙吗?”
阮栖风摇头:“不必,你再打来一盆水就是。”
观云点头要出门,又听闻阮栖风补充了一句:“给我再拿来一套衣服。”
观云看了一眼阮栖风身上的那片湿痕,忽然有些想笑:“好。”
阮栖风低头,颇为耐心地解开了王念之身上的尿布,动作轻得好像王念之是什么稀世珍宝。
王念之眨巴眨巴眼睛,纵使在王府,他也没被这么精细宝贝照顾过。
哼,这个亲爹,好像人还不错嘛。
他享受得躺着,阮栖风忙前忙后,又是给他擦洗,总算是给他换好了。
他颇为敷衍得咯咯几声。
结果阮栖风却十分开心:“这么乖啊?真可爱。”
王念之:?
王念之面上一红,别过了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