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栖风怔住了。
王念之啵唧完，却发现阮栖风居然没什么反应，又急了。
他必须表现出对阮栖风的喜爱，否则之后母亲怎么可能会经常带他来。
他又咯咯笑起来。
他发誓，这辈子都没有那么肉麻、那么纯真笑过，但是为了母亲不重蹈覆辙，他必须拼尽全力。
林非鱼有些讶异，发现王念之居然好像还挺喜欢阮栖风的，顿时心中生出几分异样。
莫非，血缘真的有冥冥之间的联系？
她目光幽深，定定看着王念之，陷入了沉思。
然阮栖风却好像是逐渐适应，亦然扬起唇角，可是却也轻柔到不敢用任何力气，试探着伸出手来，摸了摸王念之的脸。
王念之仰头看他。
不得不说，这位亲爹当真是生得极好，哪怕面上掩着纱布却也半分不减风华。
一身白衣，宛若仙人。
他忍不住伸出手来，拽住了阮栖风眼上蒙着的纱布。
林非鱼立刻上前：“念之！你在干什么！”
然，他已经扯了纱布下来。
阮栖风错愕，琉璃眼中没有焦距，漂亮纤长的长街宛若蝶翅抖动。
林非鱼呆住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恰好打在他的面容之上，将他本就极为白皙的皮肤照得宛若玉一般，将琉璃眼底照亮，宛若上好的宝石。
可惜，那里面没有焦距。
好像……薄瓷花瓶，胎薄到几乎让人不敢触碰，脆弱却又带着一种罕见的美。
“夫人……我，我的眼纱被拽下了。”他有些慌张道。
林非鱼住住凝视着他：“……我知道。”
她忽然，舍不得让阮栖风蒙上眼睛了。
她走上前去，伸出手来轻轻触碰他的眼角：“……阮道长，现在看不见吗？平日里为什么要一直带着纱布？”
按理来说，她触碰他的动作应当是无比逾矩，然而阮栖风竟然却没有躲开，甚至于还面上流露出了几分依恋。
又在勾引。
她垂眸看向他微微仰起的面容，手指流连在他眼帘，阮栖风却是无比乖巧顺从地闭上了双眼，只是隐隐发颤的眼帘昭示着他并不平静的心情。
她轻轻抚过他的眉眼，宛若爱人般。
她明显能感受出此刻阮栖风也在渴望着她的触碰，甚至隐隐还想要主动去蹭她的手。
如此一张清纯却又带足了脆弱的面容，如今就在她掌心之中。
分明她只是触碰，就让他如此魂牵梦萦。
真的是……放荡啊。
她轻启唇角：“道长，林小姐先前也会这样触碰你吗？”
然，阮栖风原本有些迷离的面容却是骤然僵住。
默了片刻，他浑身颤抖，挣扎着后退，却因为他怀中还抱着王念之，不敢动作过大，以至于进退两难。
“嗯？道长，既然你想着林小姐，为什么要容许我触碰你呢？”
她再度如鬼魅般靠近他的身子，甚至于俯下身来，在他耳边低语：
“为什么享受我摸你？道长？”
她目视着他失神睁眼，面上显露出痛苦，却忽然被一只小手摸住了脸。
她低头。
王念之眨巴眨巴眼睛，晃了晃头。
忽然，心头那股怨气散了一些。
反而是皱眉看向王念之，她心道是果然是他的孩子，分明还没有神智，偏偏下意识做出这种行为来。
然，王念之却是又转过头来，一下子抱住了阮栖风的腰。
林非鱼：……
她嫌弃得要提起王念之，把他带走，结果王念之却好像八爪鱼一般死死抱着阮栖风的腰。
她担心弄疼王念之，便也作罢。
良久叹了口气，她出了这里：“药快煎好了，我去取。”
王念之松了一口气，随后松了自己的怀抱，缓缓抬头看阮栖风。
亲爹生得真好啊……
难怪母亲一直念念不忘。
他呜哇出声，试图引起阮栖风的注意力。
然，阮栖风似乎被方才的话给伤到了，一直都没有很大的反应。
王念之有些沮丧，便观察起四周环境来，发现这间屋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旁还有个书桌。
他扯了扯阮栖风的手：“哇呜哇呜。”
担心阮栖风不懂他意思，他还抓着阮栖风的手，指向书桌。
阮栖风终于注意到他：“嗯？想去那里吗？”
“哇哇！”
阮栖风失笑：“要么还是等你母亲来再带你去吧，我如今不能视物，万一摔了你怎么办？”
王念之挣扎：“哇呜哇呜！”
阮栖风终于失笑：“好，那我抱你去。”
阮栖风试探着起身，想要朝着书桌走去，然而他面前却有方才林非鱼随便拿开的椅子，王念之顿时又拍打他：“呜呜！”
阮栖风一顿：“怎么了？”
因为犹疑，他动作更慢，脚尖触碰到了椅子，却也因为谨慎，没有被绊倒。
阮栖风绽唇而笑，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脸：“好聪明啊念之，怎么这么厉害？”
王念之只觉得有点脸红了。
要知道，王佑之上一世鲜少夸赞他，往往都是说什么，继续努力，从不让他骄矜。
他万万没想到，在这个妖道亲爹面前，能享受到如此不吝的夸赞。
阮栖风抱他来到书桌前，他挣扎着要爬到书桌上，阮栖风拗不过他，便也放了下来。
正此时，林非鱼端着药碗进来，只一眼，便惊道：“王念之！你在干什么！”
王念之别过脸去，一边抓起桌案上蒙着的几层宣纸，抛之于地！
林非鱼立刻放下药碗，走上前去，却是怔住。
是画。
一沓厚厚的画。
画的线条有的干有的瘦，但尽管如此，还是极为工整，足以看出画者之用心。
画的是她。
是她面上飞红，站在夕阳里花丛中，而她鬓边一朵芍药。
只是，那朵芍药没有上色。
为什么不上色？她抓紧了手心，心中生出酸涩来。
下一张，是三清殿里，她认真闭眼祷告的侧脸，元始天尊的神像几笔勾勒，几乎所有的工笔描摹都在她的身上。
再下一张，是教习司里，她哭着拿着酒坛，眼中尽是爱意和不舍，跪坐在地上喂他酒的图画。
她的首饰鬓发画得栩栩若生、根根分明，然他的面容处却被涂了一大块墨色，触目惊心。
她愣住，下意识拿过桌上一沓画来，阮栖风慌张道：“不要动我的画！”
她根本不管阮栖风，只是拿着画来到一边，一张一张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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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色，她在宫中，周围尽是蝴蝶，巧笑倩兮，惊喜的样子。
是乞巧节，她百无聊赖高坐阁楼上，看着远方发呆的样子。
是别苑中她骄纵跋扈的笑。
是报国寺她拧眉的质疑。
是及笄宴上她蹙眉抬眸。
是宫道上，阮栖风背着她，而她百无聊赖蹭他的脸。
……
一张一张，她心中惊涛骇浪。
为什么？为什么会画下这些？阮栖风明明对她都是利用，甚至连接近她都是满口的谎言，更是害得林家遇贬。
可他为什么又牢牢记得那些回忆？偏偏笔触里又无比细腻，哪怕她此想要心冷如铁，却也在看到这一张张后，心中生出几分犹疑。
阮栖风：“王夫人！这是我的画，还请您还给我！”
他面上带了愤怒，好像她拿走的是他的命根子。
林非鱼扬声：“为什么？这些画很重要吗？！是林小姐对吧？如果重要的话，那你为什么之前没有将所有心意都告诉林小姐？为什么在她死后才做这些无用的祭奠？！”
阮栖风：“这和王夫人无关！”
林非鱼：“怎么和我无关？！道长不是前几日和我说了和林小姐的种种吗？怎么了，害得林小姐身死火海、害得林家遭到贬斥，连王家都差点遭到牵连，我如今是王家夫人！这也叫与我无关吗？！”
阮栖风：“那是我和她的东西，和你无关，王夫人还是请离吧，以后不必再来了。”
林非鱼气上心头：“你敢让我走？！”
这话一出，她才发觉好像不太合适。
先前她和阮栖风之间，向来她骄纵惯了，连阮栖风一点点的强横都无法忍受，以至于现在更是不容许阮栖风说出这种话来。
但，她名义上身为王佑之的夫人，真的会对阮栖风说出这种话吗？
显然，阮栖风亦然一怔。
他面上流露出一丝困惑。
林非鱼立刻补救：“我乃是当今县令之妻，阮道长区区一介道长又有何资格指示于我！”
阮栖风缓缓道：“我在朝中亦有任职，三品。”
林非鱼被噎住了，万万没想到阮栖风居然会再度拿出官职来试图压她。
剑拔弩张之际，王念之再度哇呜哇呜起来。
林非鱼气得要抱着王念之就下山，结果王念之不肯走，硬是要往阮栖风怀里钻。
林非鱼：“松手！否则今天你别想回家，你就呆在山上吧！”
王念之哇得一声哭了，呜呜埋头埋在了阮栖风胸膛上。
阮栖风抱着孩子：“王夫人就是如此对待自己的幼子的？！短短几日，王夫人当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林非鱼气笑了：“谁能比你更让人开眼界？！你做的那些事难道不是猪狗不如吗？还好意思说给我听，我听着都嫌脏！”
阮栖风：“脏又怎样，林小姐照样生前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好好活着，这难道不足以说明她爱我？”
林非鱼几乎要吐血。
她什么时候说过让他好好活！她那是诅咒！诅咒阮栖风不许自裁，永远带着痛苦的回忆活下去！
还有，她那种恩断义绝的态度，哪里说明她爱阮栖风了？
她看，阮栖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不仅没有正常人的脑子，更是听不懂人话，看不懂人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