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王佑之送林非鱼来到青城山上：
“我下午来接你。”
林非鱼点头。
她被带到了一间净室，就在阮栖风的屋子旁边，被带至观云面前。
观云见她带了面纱，也没有多问：
“夫人只需要每日将药送给师父，陪师父说说话即可。”
林非鱼点头：“好。”
药房的药已经煎好，她端着前去，心中有几分别扭，到底她从未做过伺候人的事情，但是想了想自己的目的也还是忍了。
“阮道长，我可以进来吗？”
“进吧。”声音清朗如碎玉。
她推门而入，阮栖风正坐在椅前，坐得很直，却也只是呆呆坐在那儿。
看起来……有点可怜。
她走上前去，将药碗放在他面前，看他笨拙伸出手寸寸去摸，结果根本没找到药碗所在。
她默默看着他如此难堪如此脆弱，随后像是大发慈悲般，抓着他的衣袖往另一个方向带了。
阮栖风立刻收回手：“……多谢。”
她觉得莫名其妙。
万万没想到，阮栖风在对旁人的时候，会是这种疏离的态度，便也嗯了一声。
又摸了几下，他才摸到了面前的药碗，随后他终于松了面上有些紧张的神色。
“我走了，道长有事叫我。”她道。
阮栖风点点头。
她躺在隔壁的净室内，心绪纷乱。
隔壁几乎一点动静也无，她辗转反侧，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反倒真成伺候阮栖风的了，那可不行。
于是爬起身来，敲了敲门。
“请进。”
她进去后，发现阮栖风还是像方才那样坐着，只是面前多了个空碗。
“道长平日里难道就一直呆在房内吗？”她有些难以置信问道。
阮栖风点点头：“嗯，师兄师弟们都有事要忙，我也不好总是麻烦他们，既然不方便，那干脆就呆在屋子里了。”
她：……
“想不想，我带你出去走走？”她抿唇问。
有什么，是能让一个目不能视物之人难堪的？
阮栖风一怔：“不太方便吧。”
她道：“方便。”
阮栖风犹豫：“其实我呆在这里就挺好的，要么还是……”
她道：“方便。”
阮栖风默了会儿，随后道：“好。”
他起身，随后拿起一根木杖：“那还请夫人握住一端，我跟着夫人。”
她垂眸看他修长如玉手心攥着的木杖，忽得心头生出一阵酸楚。
“不用，我戴了手套，我们只是在山上走走，不去香客的地方，没人会看见的。”
阮栖风摇头：“不了，还是用木杖吧。”
心头那股酸涩越来越多，她道：“好。”
她牵他走出净室，青城山林鸟众多，山风拂面，舒服极了。
显然，阮栖风回到青城山也没有几日，因此对这里还不算熟悉，偶尔的台阶什么的，他走得总是格外慢一些。
她本想出言讥讽，到底是没忍心。
她带着他走入一条小道，道的尽头有一座亭子，走着走着，阮栖风忽道：
“这……是在去松风亭吗？”
林非鱼：“道路尽头的确有一座亭子。”
阮栖风低笑：“嗯，那应该是了。”
林非鱼察觉到他似乎有话要说：“道长眼疾既然是心障，不妨说与我听。”
阮栖风默了一会儿，方才缓缓道：
“昔日，师父总是在这里带我练剑，那时候我总喜欢学舞剑，师父就总是骂我，说我不务正业。”
林非鱼觉得好笑：“舞剑就是不务正业吗？”
阮栖风：“当然，因为我们这一脉的道士遇到山匪战乱之时，也是要出去救世的，师父总说，哪怕无法得道，至少也要做一个于世有用的道士，也不算蹉跎此生。”
她的目光落在了亭子前的一块空地上，周围尽是松柏，苍翠欲滴，一旁的石上确有道道剑痕。
“那你还舞剑干什么？”她问。
阮栖风：“因为我觉得舞剑的时候，离大道是最近的。”
她笑：“那，你师父是不是很头疼？”
阮栖风也笑：“我是师父最恨的一个，也是花心思最多的一个，真是几生几世也回报不完。”
走着走着，已经走到了松风亭外。
“去亭里坐坐吗？”她道。
阮栖风点头：“好。”
然，进亭却有一级台阶，她一时疏漏没有告诉他，阮栖风一时不察，便要跌倒。
情急之下，她丢掉了木杖，直直抱住他要坠下的身子，霎时间，阮栖风怀里香气扑了她满面。
然，阮栖风却是顿觉不妥，想要后退抽身离去，可是他背后却是空的。
林非鱼：“别！”
情急之下，她甚至忘了乔饰自己的声音，用了自己本音。
她情急之下伸手拉他，猛地往身后一拉，身子也有些焦急向前，却——
无意间，唇隔着轻纱，贴在了他的唇角。
一瞬间，浑身僵硬，甚至于都忘了松开此刻交握的手。
阮栖风亦然怔住，随后死死手上用力，抓住她的手腕，即便蒙着眼睛，亦然可以看出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大小姐……？”他宛若梦呓般低声，恍恍惚惚。
那一瞬间，她宛若被惊雷劈中。
她发现自己向来引以为傲的清醒、恨意，在他带了十足委屈、脆弱、希冀的嗓音叫出大小姐那三个字的时候，竟然尽数瓦解。
甚至于，身体远比她的意识更快一步，心脏跳得好快好快。
阮栖风眼前的纱布瞬间洇湿，脆弱至极主动抱住她，紧到她根本挣脱不开。
他哽咽：“是你吗……？大小姐，我知道，你回来找我了对不对？”
她僵住了身子。
阮栖风抓着她的手腕：“你还是舍不得留下我一人……是吗？”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转头，看着埋在她颈间的阮栖风，蹙起的双眉、苍白的唇、隐隐发颤的身体，无不昭示着他的情意。
然，这正是她报复的最好时机。
阮栖风，为什么要骗，为什么要害林家。
她在他耳边，平静道：“阮道长，我是王夫人，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阮栖风骤然一顿。
他握住她手腕的手顿时焦灼起来，攥紧又松开，却又攥紧……
直至她冷哼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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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他推远，漠然站起身来：“阮道长思念林小姐，结果却抱着旁人的妻子？当真是好一个情深义重啊。”
阮栖风仍旧跪坐在地，茫然而又羞愧。
林非鱼：“林小姐想必泉下有知，也会觉得阮道长所作所为颇为可笑吧？”
阮栖风面上流露出痛苦：“我……”
林非鱼蹲下身子：“我知晓，阮道长只是过分思念林小姐，可是这也意味着，大人需要将这些事情倾诉出来啊？不然总是像今日这样，又算什么？阮道长莫非没有察觉到，您的性格很奇怪吗？想必恐怕是这些事情郁结在心吧？”
阮栖风：“我……很奇怪吗？”
林非鱼颇为真诚道：“是啊，非常奇怪，我觉得可能没有人会真心愿意和您呆在一起吧？”
阮栖风忽然静默了。
静到一时只能听闻到松风声。
“或许就是因为我如此性情，她才非要离我而去。”
林非鱼：“所以，告诉我吧，告诉我，我来替你分析对错，告诉你她昔日所想……”
她的声音宛若鬼魅，宛若黑夜里食人心智的妖精，看着阮栖风面上流露出的痛苦，便会餍足而笑。
“告诉我……一字一句，告诉我全部。”
阮栖风：“你真的，可以告诉我，她昔日是怎么想的吗？”
林非鱼笑：“当然了。”
阮栖风：“好。”
他狼狈扶着一旁的亭柱起身：“那，我会一一说给王夫人听。”
她居高临下看着他，心中生出了几分快意。
傍晚。
王佑之来接她，她正好带着阮栖风来到净室。
“念之在家中哭，哭着要找夫人呢。”王佑之眉眼温温，语气温柔。
林非鱼几分讶异：“念之向来乖巧，怎么会哭？那我们快回家看看。”
王佑之点头：“那阮道长，我和夫人便先回了。”
阮栖风点头，他站在净室门口，手扶着门，缓缓攥紧了手。
*
林非鱼回家时，看着眨着葡萄大般眼睛的王念之，似乎并没有哭闹。
王佑之眸中清亮：“许是他知道你快回来了，就不哭了。”
王念之：……
王念之发现，自己这个后爹也是个人才，不愧是连中三元，说谎腹稿都不用打，偏偏面上还尽是真诚。
王佑之：“近些日子山上风大，回家换一身衣裳吧，我命人给你去洗一洗。”
林非鱼：“不必吧，我只是穿了一日而已。”
然王佑之坚持：“你刚生下念之，身子更要格外注意，尘土吸入肺里不是闹着玩的。”
见他认真又严肃，她不觉好笑，脱下外袍：“好好，那还请表哥替我洗了。”
王佑之只觉得那句“表哥”刺耳得很，面上却不显，只是拿着她的外袍笑着出去了。
然，一踏出屋子，他面上笑容尽消。
他抬起手中外袍，闻到了一股特别的香气。
一股，青涩却又带着些流水清新的香气。
他们家中，从来没有过这种香薰。
这股香气，来源于谁？
王佑之扯唇，攥紧了手心，将衣服交给下人：“把这些衣服烧了，重做一身，速度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