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佑之登时面色一肃:“陛下,臣不过初入朝堂,又有何资格枉论君王?”
晏平帝阖眸:“王爱卿,你应当知道,朕专门叫你前来,不是为了听你这些托辞的。怎么,你也想锒铛入狱吗?朕许你直言不讳!”
王佑之顿时跪拜在地:“臣,遵旨。”
王佑之来的路上想了一路晏平帝在此时召见他的用意,打了无数腹稿,因此正色道:
“所谓明主,在于因时而动。昔日文景之治广为人称,只因文景休养生息;所谓庸主,在于不顺四时,譬如农耕,春日不播,夏日不养,秋日不收,冬日不藏,则失其序。”
晏平帝:“那依卿所见,朕是明主还是庸主?”
一句诛心。
王佑之如玉的方正额前亦然出现了一层薄薄的汗,这句若是一昧溜须拍马,晏平帝必然大怒;可若是直言不讳,恐怕也是万劫不复。
他必须慎之又慎。
王佑之垂眸恭敬道:“所谓明与庸,皆在一念之间。臣私以为陛下先前是明主,因为大黎苦佛教久矣,道教尚且可以自我谋生,解惑亦或是驱邪无所不能,而佛教则全赖香火供养,大黎开国不过一百余年,却供养了千万蠹虫,于国于民,皆为大害!”
“陛下之所为,不过是徐徐图之,以道代佛,使得全国风气焕然一新,因此,臣倒是陛下先前是明主。”
“臣亦然听闻今日朝堂海御史之言,臣私以为,夸大博名为多,有失偏颇。”
晏平帝:“王爱卿,朕不是来让你逢迎的。”
王佑之立刻道:“臣方才说的是昔日陛下所为乃是明君,海御史的话虽然偏颇众多,但有一二是陛下可以采纳的。”
“比如,广开言路,以示陛下圣明。”
“比如,稽查百官,一考贤良奸佞。”
静默许久,晏平帝方才叹出一句:“善。”
“王爱卿,你应当也知道如今朝堂上的议论,那么你对二皇子和三皇子之间,又有何见解?”
王佑之心头一跳,姿态愈发谦卑:“臣不敢妄言。”
晏平帝:“不说现在拉下去砍头。”
王佑之方才诚惶诚恐抬头:
“臣私以为二皇子性子赤诚,是个真性情之人,与百官与城内公子俱能和悦相处;三皇子则是少年老成,做事沉稳不显浮躁,亦然头悬梁锥刺股,是个恒心极强之人。”
晏平帝失笑扬唇:“那爱卿以为,哪个皇子更能胜任这把椅子。”
王佑之垂眸:“臣观史书,唐太宗英明神武、赵太祖爽朗不拘,如此之君方能长治久安,心性不移,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方可久久为功。”
“而不露声色,或许几年十年内可以稳住大局,可是时间久了难免手段刚硬。”
晏平帝苦笑摇头:“看来爱卿与朕想法不谋而合,只是朕有时候想,是不是将辰儿揣度得太坏了。”
王佑之恭敬道:“三皇子再如何,到底也是想要更加努力些,用心出发点总归是好的。”
晏平帝却是摇头:“辰儿十五就如此心性,阴鸷藏锋,皇后身子也不好,以后无人约束岂不是要血洗天下?辰儿这种性子的,昔日与朕夺嫡的倒也有一位皇弟,他在想什么,朕比谁都清楚。”
王佑之:“陛下圣明。”
晏平帝面上尽是疲倦:“王爱卿,你还有大把好时光,朕却已经半截入土,这身子沉重不堪,朕已经有了预感。”
“你说,朕十几载修道,当真能得道飞升吗?”
王佑之再拜:“陛下心诚,必然能够得道。”
晏平帝笑:“那,就借王爱卿吉言了。”
“你去吧,朕乏了。”
“是。”
乌云沉沉压在皇城上,王佑之衣袂翩跹迎风走在宫道间。
忽得,他面前跳出一只毛色纯白的猫来,猫舒服得喵了一声,伸了个懒腰翻了肚皮,看着他。
小太监笑道:“这是宫里娘娘养的狸奴,向来没规矩惯了,皇上也十分喜欢。这只狸奴向来黏人得紧,如若是不摸一摸还不肯放人走呢。”
王佑之原本冷肃的面容顿时浮现出几分温柔,宫灯下猫的毛发长而柔软,十分蓬松。
而宫灯的暖光也照在他面上,终于给这个二十出头的状元郎面容上带了些暖意,有了几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温润。
王佑之轻嗯一声,走上前去蹲下,轻轻摸了摸猫的头,看它舒服得眯了眼睛呼噜呼噜,然后继续伸出前爪去够他,引他去摸脖子和肚皮。
王佑之勾唇,笑时宛若晴光映雪,无比端雅正气的面容如玉,好似诗经里走出的君子。
他长睫垂下,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眉宇舒朗。
而一旁被众侍女围绕着路过的皇后,看到这一番场景亦然停了下来。
谢鸾低声:“这是谁?”
“回娘娘,这是今年连中三元的状元郎,兰陵王氏的王佑之公子。”
原来这就是王佑之。
布局时,林王二家从来是捆绑在一起,王佑之亦然是其中之一。
谢鸾忍不住赞叹道:“当真是君子如玉,如松如竹,卓尔不凡。”
她看着王佑之眉眼温润,唇角勾起,摸着猫儿的温柔神情,忍不住去想——
这样的事情,这样的动作,这样的表情,阮栖风也会这样吗?
她的那个显得孤僻不群、常年流连在外的孩子,也会露出这样温柔的表情吗?
她觉得许是不会的。
为什么不会呢?谢鸾不禁陷入了思考,眉眼中带了几分哀愁。
许是因为,他从小就没有被如此温柔待过,他五六岁便流连失所辗转各地,据说养父养母非打即骂,后来到了青城山上更是日日被体罚。
仔细想来,或许阮栖风自小到大体会到的幸福,屈指可数。
这样的他,又怎么会和王佑之这孩子一样,如此温柔、如此温润?
王佑之许是察觉到这里的视线,有些错愕抬起了头,看到谢鸾后,他立刻行礼:
“皇后娘娘。”
谢鸾笑着走上前去:“王爱卿,久闻才名,今日得见,果真是人中龙凤,卓尔不群。”
王佑之温雅笑道:“娘娘过奖了。”
谢鸾深知他作为臣子在夜里不好主动挑起话题,于是也颇为耐心继续问道:
“王爱卿喜欢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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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佑之面上带了些羞赧,觉得方才的行为被皇后看见实在是有些失礼了:
“是臣方才逾矩了,只是臣兰陵家中的确也养了一只猫。”
谢鸾笑着点头:“难怪。”
她越看越喜欢,越看越满意。
谢鸾此人,有个爱好,就是喜欢才子佳人。
往日里她喜爱林非鱼,在琼月宴上大赞林非鱼,也是此故,许是宫闱之中过于无趣,让她无比向往珍视那些宛若彗星般惊艳绝伦的人物。
看着王佑之,不禁想起林非鱼,谢鸾心中深深一叹,她本不想要林非鱼以身为饵去趟这浑水,可是情势所迫,也没有更好的人选和办法了。
好在那丫头也的确是个伶俐的,将钳制晏回的解药交了上来表忠心,不愧她昔日慧眼栽培。
那解药她命人特意查过,色赤红又有奇香,却为喜丹无误,只是喜丹此物特殊,一丸一解,她也不敢多查,否则若是损了效用,恐怕之后掣肘。
谢鸾:“好,本宫只是近日养病嫌闷,随便逛逛,本宫就先走了。”
王佑之恭敬行礼:“恭送娘娘。”
*
林府。
林非鱼早就回来,沐浴换了一身衣服,呆在房内。
说来也怪,阮栖风先前大有几分手眼通天之态,如今她贸然潜出去会见晏回,阮栖风竟然都没有半分动静,而这个时辰他应当已经回府了才对。
但既然是难得的清闲,她也乐得快活,拿出一本书来放松放松思路。
拨云抱着瓜果,面上流露出几分不忿,朝着屋顶上道:“摘星!”
毫无动静。
“快快,有事商议!”
摘星面无表情跳下来:“什么事情?我很忙。”
拨云觉得好笑:“你忙什么?在屋顶发呆数星星?”
摘星幽怨白了她一眼:“小姐在看话本,正看到好看的地方,你就叫我。”
拨云噗嗤一声:“难得不被玄鹤朱鸾盯着,什么感觉?”
摘星认真思考了一会儿:“一个人独占一个屋顶,很自在。”
拨云清了清嗓子:“摘星,我觉得如今是你立功的好时候。”
摘星睁大了眼睛,用手指着自己:“我吗?”
拨云点头:“是啊,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现在阮道长很异常,分明之前下了朝都是直奔大小姐这里的,今日必然有妖怪。你若是前去问出些什么,咱们也算是心里有个底了……”
摘星:“啊?可是我的任务不是只有保护大小姐吗,我不去。”
拨云扯了扯唇角:“那你为什么要带大小姐去夜潜狗洞?”
摘星:……
拨云认真道:“如今多事之秋,咱们多掌握一下情报也算是多一分胜算,你没见小姐最近愁得脸色都差了嘛?”
摘星犹疑咬唇:“真的?可是我走了,谁来保护大小姐?”
拨云抽了抽唇:“你是不是觉得,本智囊、情报中枢、狡兔三窟……”
摘星面无表情:“停,听不懂,我去行了吧。”
拨云嘻嘻拉她手:“嗯!那你快去吧,阮道长表里不一,你莫要问阮道长,问玄鹤朱鸾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