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到晏回时,他已经褪去了昔日里意气风发的金缕衣,只一身粗麻布囚服,却不改面上的天皇贵胄的傲然。
即便浑身伤痕,甚至于有些地方深可见骨,但他仍旧是半曲着腿坐着地上,面容上没有半分脆弱。
甚至于看到她一身黑衣而来时,第一反应都不是畏惧,而是勾唇讥诮:“啊,又来了个想杀孤的?”
略暗的牢房里,唯有他一双凤眼如火炬,凌厉上挑,桀骜冰凉。
林非鱼默然立在原地,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如何说出自己来意。
上次见面,还是他问她究竟心里有没有阮栖风,她没有回答,而晏回怆然离开。
她不敢想,这对于一个自小便唾手可得的皇子来说,是多么一种打击。
但是时间紧迫,不容她退缩软弱。
她拽下面罩,蹲在牢房面前:“殿下。”
晏回的目光骤然亮了一瞬,下意识便:“非鱼。”
但很快,他眼里的光化为了更为暗的自嘲,别过脸去不看她:“林小姐来做什么?”
他显然已经知道了退婚的事。
顿时心中生出无限愧疚,她道:“殿下,时间紧迫,你来这里,我有东西要给你。”
晏回缓缓凝视她:“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是需要林小姐给我的。”
林非鱼:“……殿下。”
晏回看她一身黑衣,上面有沾着乱七八糟的腐肉,不觉好笑:“林小姐从哪里来的?浑身都脏污不堪,怎么,是阮道长身边呆着不好?还来寻我这个昔日未婚夫?”
她顿时默了声。
但平静了几息后,还是勉强开口:“殿下,我的确对不起您,但是事关您的性命,还望您可以过来。”
晏回摇头而笑,虽然不饰一物却还是贵气逼人,缓缓道:
“我如今早已是戴罪之身,不日便要奔赴刑场,林小姐昔日亲手给我下了毒,我不是和你说了吗?去拿它去换你和林家的前程。”
“林非鱼,我知晓你或许是心软才会想来看我,但是都没用了,我已经认了,你无须再做无用功。”
林非鱼:“……殿下,你会活下去的。”
晏回摇头:“你回去吧,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她咬牙,在刑部大牢里一分一秒都是极为宝贵的,她根本没法保证下一秒会不会被人发现,见晏回反复不过来也急了。
一时之间拔下头上玉簪,直直比着自己脖颈:“还请殿下前来!否则非鱼立刻血溅此地!”
晏回骤然睁眼:“你疯了吗?!”
他终于面上带了几分慌张,还是踉跄着步子来到了狱门前。
月光照在他面容上,他更瘦了,却也显得眼睛更亮了,愈发显得眼下青黑憔悴,可偏偏他却没有任何屈服的神色。
而他此刻有些僵硬别别扭扭来到了她面前,隔着几道铁栏杆,犹豫:“你放下簪子,有什么事慢慢说。”
林非鱼点头,将簪子放入袖中,随后顺势掏出一丸,伸过去:“殿下接着。”
晏回怔怔看着她伸过来的手。
昔日里他牵过,无比珍视牵着,心怀雀跃牵着的手。
心中无限复杂,他将手伸得很低,低到碰不到她的手,等待着她将掌心的东西落下。
可是,面前之人却是顺势将手放低,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他的掌心,晏回眼帘轻颤。
掌心落了一物,她环顾着四周将他的手指将手心之物合好。
晏回几分怔住:“这是……?”
月光披在她身后,给她镀上了一层银边,而月下她的肌肤胜玉赛雪,神色认真。
“喜丹的解药,殿下,请活下去。”
晏回皱眉:“你为什么要给我解药?”
林非鱼攥住铁栏杆:“因为,我希望殿下可以赢,赢过晏辰,成为天下之主。”
晏回睁大了眼睛,视线凝在手心那丸悉心裹好的丹药,掌心颤抖。
林非鱼继续:“三皇子心机深沉,心狠手辣,此位唯有殿下可以胜任。”
晏回:“如何保证?如今我在牢中,即便解了毒也不过是一介阶下囚。”
林非鱼目光闪烁:“殿下昔日喝下我的毒酒,如此恩德难以为报,如今非鱼亦当为殿下努力扫平阻碍!”
晏回摇头而笑:“非鱼,你无须为我做到这种程度,你可以自己明哲保身。”
林非鱼摇头:“没有人可以永远明哲保身,唯有主动求取,方能安然无恙。”
月色清亮,照亮她的眼眸:
“殿下,贵妃娘娘为了您能够登临做了无数牺牲筹备,不要让娘娘的苦心白费。”
晏回凝视着她,昔日里他便爱极了之人。
晏回本来也就不是循规蹈矩的性子,从未想过要登临皇位,所求不过是闲散王爷。
他遇林非鱼,本就是被她身上那股茁壮勃发的生命里吸引,她处处与众不同,肆意展露自己的生命力,是京城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你灭我希望,却又给我希望”,晏回苦笑摇头:“这一步又是为了什么?是你的意思、林大人的意思,还是阮栖风的意思?”
林非鱼:“是我的意思。”
“殿下,还请活下去,大黎的天下,需要殿下。”
晏回凝视着她。
正此时,大牢里传来脚步声。
林非鱼道:“找机会服下它,殿下,我先走了。”
人影消失在牢狱中,晏回尚且没有回过神来,只是将手心丹药攥紧,藏在了一旁的稻草下。
“二殿下,您还是不肯招吗?那可就别怪小的们手下无情了……”
晏回颔首:“来吧,孤没什么好说的。”
*
今日上朝,又是一片求着立太子的声音,只是这一次从“早日择贤”,变为了“早日立三皇子”。
晏平帝额头突突直跳:“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朝臣跪着眼观鼻鼻观心,除了立储之外,并无他事,易欲拿捏晏平帝,一个个跪着不说话。
晏平帝看得心头窝火,正要转身离去,却看这一名御史一身蓝衣,满面肃穆正色冲上前去以膝跪地,滑到了众臣子身前!
“陛下且慢!臣!有事启奏!”
晏平帝一顿,回头看向这个有些面生的小御史,一个刚刚从地方升至中央之人。
“何事?”他皱眉。
“还望陛下彻查二皇子之事!陛下自登极以来,修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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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观不计其数,耗费国帑之巨又有多少是走了二皇子的名义!二皇子谋反更是无稽之谈!百官皆知二皇子向来寄情逸趣,何事又有如此祸心!此番必定是有人陷害!”
“放肆!!”
晏平帝听了,只觉得一股滔天怒火猛地涌起,自他上位几十年来,纵使有臣子对他醉心修道暗暗不满,但何时有人敢不知死活说他大兴土木耗费国帑!
这不是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昏君吗?!
“混账!来人!锦衣卫!把他给朕拖下去!!关入大牢!!”
那御史高亢陡然扬声:“臣下入京之际已经备好棺材!今日臣下之言句句真心,陛下修道多年,何不振作于朝夕之间,即刻重整朝纲?!”
百官抖如筛糠。
这小官……是疯了吗?!
他真的不要命了吗?!在朝堂之上当众讥讽晏平帝是昏君?!耗费国帑?!
“锦衣卫!把他抓起来!他背后必然有同党,不然谁教他说这些话的!”
那御史高喊:“臣无党!陛下!”
“拖下去!!!”
晏平帝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陛下!!”百官面露惊惧。
晏平帝缓缓睁眼,看见明黄的床帐。
那该死的御史的声音再度炸响在他耳畔:“来人!杀了那该死的御史!”
江德全汗津津走上前去:“陛下……”
“将他杀了!!”
江德全:“海利剑已然被押入大牢。”
晏平帝陡然想起,此人似乎在民间颇有名声,连给寡母过寿买了几斤肉都成了新闻,传遍全国。
如此之人!竟然胆敢谤讥他于百官前!岂有此理!
但是转念一想,他又不能贸然杀了这等清名之臣,否则他几乎成了商纣,遗臭千年。
晏平帝只觉额头突突直跳:“去,把皇后叫来!”
江德全:“陛下,皇后刚刚也晕了过去,太医说是……”
晏平帝失声:“晕了?!”
语罢,晏平帝就要翻身下榻。
可是一阵巨大的晕眩传来,晏平帝缓了好久,才道:“那宣贵妃。”
江德全:“贵妃娘娘前几日因为跪在乾清宫前,陛下您罚了贵妃禁足……”
晏平帝阖眸,神色恍惚:“都不在?”
许久。
“宣新科状元,王佑之。”
王佑之踩着半明半灭的烛火进乾清宫时,见到晏平帝颓然坐在远处的榻上。
他立刻跪下:“陛下。”
晏平帝:“起来吧,状元郎,你过来坐下。”
王佑之:“臣不敢。”
晏平帝:“朕允你!”
王佑之坐在了晏平帝榻旁的一个木凳上,良久,晏平帝都闭着眼睛,一言未发。
“给朕,到一旁的博古架上取来仙丹。”
王佑之取来打开,把丹盒递给晏平帝,晏平帝取出一丹,放入口中。
又是良久静默,静默到蜡烛的长度短了大半截,蜡泪流满了烛台。
晏平帝终于缓缓开口:
“状元郎,你饱读诗书,你来说说什么是明君,什么又是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