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找卢平的念头在尼克脑子里已经盘旋了好几天,但始终没有付诸到行动上。这并非尼克懈怠——单纯是因为各科教授在圣诞节后都像是发狂了似的,把课业压力拉了个满缸。
这天课后,他总算找到了时间。
尼克穿过那段挂满魔法画像的通道,在靠近卢平办公室门口的那段走廊里放慢了脚步。
他抬起手,正想敲门,却听到了里面有人在说话。
声音隔着那扇半旧的木门传出来,不太清楚,但足够辨别出人声的音色和语调。
其中一个是卢平,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得多,语气沉甸甸的,听起来不算愉快。
另一个声音更高,带着隐隐约约的口音,在尼克听清的第一秒就让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往后退了一步。
居然是琼安。
“我以为你在这里任教的话,至少能让整个学校更好一些,”琼安的声音若有若无地传出来,“守护神咒也不是什么多难的东西。你没有必要一直等他自己撞上来。”
“是他不愿意学。”卢平听起来很疲惫,“我从见他的第一面就告诉他了,只是他觉得自己不需要。”
尼克眨眨眼。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琼安说,“这句话给你更合适……他只是一个孩子——你能让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停顿。尼克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该走还是该留。但他没动。他还是停在门口、竖起耳朵,仔细地辨别里面冒出的每一个音节。
“……好吧。”卢平应了下来。声音比之前更轻。
“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琼安说,但尼克总觉得她明明就是在指责卢平——“如果没有不是因为他们家——我绝不会把他带到英国来。你知道这有多么危险。”
“是的,”卢平说,“是的。”
琼安沉默了几秒钟。尼克站在走廊里,那道窄长的光条落在他的靴尖前面,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什么事情?有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
他几乎立刻联想到了哈利·波特曾给自己看过的相片,想到了波特父母的婚礼——这些会有关系吗?
然后琼安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她少见地有点吞吞吐吐:“他是一个很怯懦的人……所以……”
尼克的手指慢慢地放了下来。“怯懦”。
这个词出现的那一秒,尼克几乎要遗忘呼吸的本能。
他没听清后半句,因为有什么东西在走廊另一头轻轻响了一声——可能是哪个学生经过时碰到了盔甲,可能是风从某个没有关好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动了一扇门。
声响之后,门内的说话声就中断了。
尼克连忙往后退去,他回头,走廊里没什么人注意他——然后他听到门内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正朝着门的方向移动。
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供他思考了。尼克赶紧侧过身,闪进了旁边的凹室,把自己贴在墙壁的阴影里。
凹室很窄,墙角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灰,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袍子边缘擦过那些积灰的墙面。
其实他没有躲起来的必要。但他下意识地就这样做了——琼安有太多秘密,但她看起来并不打算将这些东西分享给他。
如果被她发现哪怕一次——让她再警惕起来——自己以后知道的东西恐怕只会越来越少。
门开了,琼安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她的脚步很快,长袍的下摆在门框边缘拂了一下。她走的是反方向,径直离开了这个楼层,并没有经过尼克藏身的这道凹室。
尼克听到她的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渐渐远了,被走廊拐角吞没。
他靠在凹室的墙壁上,站着没动。他听到办公室的门被带上了,卢平没有走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那道凹室里走出来,沿着来路走回楼梯方向。
怯懦。这个词仍然陷在他的耳朵里,像是最难除的灰垢,并沿着他的脊柱往下落,让他的心情坠入谷底。
怯懦……?
这就是琼安最终用来形容自己的词吗?
尼克没再敲门。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和一个刚与自己母亲交流过的教师沟通学业?谢谢,这只会让他更加不舒服。
晚饭时分,尼克坐在斯莱特林长桌的固定位置上,面前摆着一盘他不太有胃口的食物。
科林从门厅方向跑进来,胖脸上带着一种纯粹的亢奋。他穿过长桌之间的过道,一屁股坐在尼克旁边:“尼克!你知道吗!波特收到了一个圣诞礼物!”
尼克正在切盘子里的一块烤土豆。
他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但他抱着转移精力的态度,随口说:“什么礼物?”
“火弩箭!波特收到了一把火弩箭!”科林小声地尖叫,“我的天哪,尼克!你真不知道?我以为是你给他买的——因为你之前一直在选那把扫帚——结果你不知道?你真的不知道?”
尼克没有回答。他的叉子僵在盘子上方,烤土豆已经被切开了一半,但切面还没有彻底分开。
塞西莉亚坐在对面,一脸无奈。
她的目光从科林脸上移到尼克脸上,流露出罕见的歉意。
“我劝过他不要乱吵吵——尤其是在你面前。”塞西莉亚说,“但我拦不住。对不起,尼克。”
科林的胖脸正在从亢奋变成困惑:“等等——尼克,真的不是你?你之前不是在写信问扫帚的事吗?我们都以为你终于搞定了,送给波特一个惊喜——”
尼克把叉子放回了盘子上。那根叉子落在盘子边缘发出一声短促的、清脆的响声,在周围低低的聊天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灰色的眼睛看着前方某个没有聚焦的点,脑子里正在同时发生好几件事。
第一件事是琼安说的那句“怯懦”。
关于这件事,他已经懒得再计较。琼安的看法对他的影响也就到这了。既然他不觉得那个女人是自己的母亲,她也不想和自己多谈任何其他亲人的事情,他就没必要在这上面操心了。就这样。
第二件事是波特。
哈利·波特。小半个月以来,这位风云人物对自己的态度都古怪得像是中邪。
尼克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原因。他现在仍然不知道。但那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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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显然没有阻止某个人在圣诞节送给波特一把火弩箭。
一把火弩箭。在魁地奇精品店那封信里写着“被另一位客户以高出原报价的价格购得”的那把火弩箭。
显然。当然。绝对——那个截胡的人就是为了送给哈利·波特的。
尼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南瓜汁,把即将涌出来的情绪压下去。
是的,是的——这是自己本来要做的事情。如果哈利·波特现在对他的态度正常又友善,那尼克恐怕还能舒服一点儿——但很遗憾,事与愿违。
所以这件事对尼克的痛击不亚于一颗瞬爆的手雷。
“不是我送的。”他深呼一口气,看向科林,“我确实一直在问那家店的扫帚信息,也确实打算买一把火弩箭。但在我付定金之前,那家店来信说,那把火弩箭已经被另一位出价更高的买家买走了。”
科林眨了两下眼睛:“所以——被波特收到了。”
“哈。”尼克从喉咙里挤出个冷笑。
罗齐尔和蒙塔古对视一眼,嘴角撇得老低。
塞西莉亚在一边安静了好久才开口:“你知道是谁送的吗?”
“当然不知道。我看起来很像是喜欢八卦的人吗?难道要我去给精品店写封信,‘请问是谁截胡了’?他们会不会觉得我是个侵犯别人隐私的家伙?一个只能无能狂怒的青少年?”尼克面无表情,“好啊,我看好得很。既然波特已经收到了那把扫帚,我就不需要再操心这件事了。省了一大笔钱呢,真不错。”
这话说得相当顺畅,可搭配上尼克冰冷的神情……
科林和塞西莉亚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要不要搭腔。
尼克把视线重新挪到盘子里。
他没有在说服科林和塞西莉亚。确切地说,他是在说服自己。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用去想这些破事。
他叉起那块烤土豆,送进嘴里咀嚼、吞咽。然后就把刀叉并排放在了盘子上,略显突兀地站了起来。
“我吃完了,”他说,“先回去了。”
科林抬头看着他,语气很担心:“尼克——你真的还好吗?你今晚都没怎么吃东西——”
“我没事,”尼克重复了一遍,“只是有点累。晚些时候见。”
他推开长凳,朝公共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穿过门厅时,带着冷意的风把他的脖子吹得有些火辣辣。
尼克走到地下走廊时,绿光在最远处的地面上投下闪烁的光晕。他朝那个方向走了一会儿,然后停下来,靠在一面没有窗的石墙上,把脸埋在双手掌心里。
他的大脑里堆满了东西。
所有的东西都在将他压得越来越深——那些话、那些事——都在他脑子里来回滚动,不受控制地在斜坡上以不同的速度往下滑动,互相撞击,发出刺耳的声响。
尼克再次闭上双眼。
不知道过了几分钟——他听到了稀稀拉拉的脚步声。看起来又有人吃完饭回来了。
所以他放下双手,睁开眼,竭力恢复了平日里的神情。
他继续往前走,在石墙前念出口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