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京城来信的时候,裴甚屿正在给手臂上的伤口换药。
一道利箭划开的口子,血肉翻滚到狰狞难看,连着有一小块衣料嵌进去,血渍粘稠,拿下来的时候像是在撕扯本身的皮肉。
裴甚屿迫不及待打开周槐送过来的信笺——
他的唇角本是带着微微的笑的,却在看清楚纸上文字的时候变得僵硬。
指尖用力,伤口处似乎都要比方才上药的时候更加疼上几分。
言言?离开了。
为什么这上面的字他都认识,却读到了这样难以接受的信息。
裴甚屿的呼吸变得急促,恨不得立马回到京城去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寻到言言问她为什么要选择抛弃他。
外边是黑漆漆的天色,比白日里能看清楚的东西少上太多。更何况裴甚屿如今离着京城太过遥远,只能放任焦灼和担忧愈演愈烈。
许是气血攻心,喉腔处漫出鲜腥的味道。
他感觉自己的头颅像是有尖锐的细针深入,密密麻麻的疼,自己却控制不住半分。
桌案上排列的文书案牍整齐有序,一些字迹被圈住标记。
关于曹殊台贪墨之事毫无疑问,现在还未理清的是这方州府的收税数额,裴甚屿拿到的账本和走访得到的民情信息并不一致,各个官员都是跟提前商量好了似的,嘴里净是说些迂回敷衍的话,盘问半天,一句有用的消息都没有。
此次裴甚屿在市坊间行走时被劫持,黑衣人不管不顾的是为了要他的命。
寒光铁刃尖,裴甚屿应付自如,如果不是腰间的坠饰被挑飞,他也不回因为走神被暗处的长箭击中。其实他有机会躲开的,却为了护着个死物令手臂受伤。
才踏入徽州地界便遭伏击,还是京城派遣来的要员。
本地为官者带着补药战战兢兢的来到裴甚屿的落脚客栈,人没见到,东西也没留下,便被打发了回去。
裴甚屿坐在方凳上,烛火的光落在他的脸颊,无关在光影晃动间变得凌厉冷漠。
他的一双眼睛流露出的思虑太过复杂,其间最多的莫过于对妻子抛弃自己的不甘和疑惑。
将一封写着来龙去脉的纸反复看过多次,裴甚屿的身体已经比方才冷静许多,他的伤口又渗出血来,绵绵刺痛不间断的继续。
裴甚屿将砚台上放置着的毛笔拿在手上,在写满篆体的文字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落笔重,毫无章法,完全是以宣泄不满的笔锋。
他想着,如果寻到言言回家,不止要问个清楚,还得将人仔细看着,最好是能时时与他一起,不然她选择离开,自己被抛在后边,这种感觉比利箭切入皮肉的痛苦多多了。
他一定要好好问问言言,为什么她的心事要变,却不带着自己。
裴甚屿查过二人成婚前后接触的人和遇见的事,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存在。
可是一个人变化为何会如此之快,顷刻之间就要将那么多年的相处一笔勾销。
言言是他的妻子,是他费尽心思、等了许久才娶到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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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不对”,将“夫人”这个称呼改为“小姐”,于青穗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她唤了十几年,是刻在骨子里的熟悉,可是从未以“公子”这个称谓叫过徐雁,是以连开口都得先行提前想好,稍微一不注意,唇齿中便会吐露出别的字词。
徐雁给了青穗适应的时间,路程行至过半,一声“公子”才得以变成脱口而出的习惯。
“公子,徽州是您的家乡,到了那里我们还要乔装打扮吗?”
每日束发贴胡,穿着些宽大的男子衣服,胸口前的还要用紧绷的布料束缚住,时辰一长,简直比赶路之事还要难捱。
怎的见徐雁跟习以为常似的,这般难受也没有露出什么不悦。
徐雁没什么主子的架子,回复丫鬟时的声音平和的像是一抔清澈冰凉的泉水,让人的耳朵都变得舒缓起来——
“我要先去祭拜父亲和母亲,届时需得再往南走一些,择一处僻静之地,落地休息,若是合适,便在那里安置下来。”
“您真的不回京城了吗?”青穗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徐雁的颜色,见她的眼皮微微向下,看不清眸光中是何种的情绪。
徐雁说:“我己经写好和离书,便不会再回去。青穗,我与裴甚屿之间种种,太过复杂,三言两语间必然是到不明白。你虽看出我对他仍然有情,却不知感情一事最是多变。”
她叹了口气,是一副过来人的口气:“或许你以后有了喜欢的人便能懂了。”
“别说他了,你可否记得,徽州那里徐家的旧宅铺子在何处位置,说与我听。”
时间长久,上一世徐雁长久呆在京城,多年不曾回到徽州,早就将那里的东西忘了个大半,选择先行去祭拜父母,也是因为这是一份隔着漫长时间的思念。
徐雁连家乡的口音都忘记了。
行至徽州边缘的一个小镇时,下车采买了糖糕和肉包,店家是个爱说话的人,询问徐雁是不是从外地过来的,说店里还有许多本地好吃的,推荐徐雁多买点,等真正进了城,银钱上得贵上几倍。
“为何?”
徽州并非江南最富庶的地界,便是些珍奇的食物,在售卖的价格上也向来优惠。
徐雁记得自己小时候贪吃,在各处买上许许多多东西也不会花上多少文钱。
店家并不知晓其中内情,只说自己所听闻到:“听往来行商抱怨,说里头的商税可贵了,进城吧要交上许多钱,所拉货物的利润减了又减,可若是不进城做生意,货就烂在了手里。这还只是行商,在里头谋生多年的商户,简直成了官老爷的血包。”
落脚客房里后,徐雁的耳边仍旧响着市井街坊间店家的话。
商税、物价......,这等事端不回无缘无故的引得百姓们都知晓,定是到了积累民怨的程度才会如此,既如此,农户与工匠的赋税,交完之后岂不是会更拮据。
怪不得此处镇上的行人大多朴素,衣服上打着补丁的不在少数。
想来不只是因为此处地处偏远。
徐雁为自己倒了盏凉茶,用袖口中银针试过毒后才选择饮下。
上一世的时候,她与裴甚屿才成新婚后,心思完全在两人的感情上,并不知晓这里发生的事端,对于皇帝急召裴甚屿去江南一事也无所知。
她还记得,那时后以为自己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人,新婚燕尔对方去要去忙公事,不免生气,裴甚屿隔了许久才折返回京城。
不是处理贪墨的转运使吗?
如果此时江南的赋税已乱,他是如何在短短数月回到朝堂的。
别的不说,光是商税一事,其中得有多少人的利益牵扯其中。徐雁意识到,她现在所踏足的家乡地界并非如记忆中安稳美好,甚至是有着重重云雨的。
理智一些,她当转身离去此处,才能安稳。
毕竟身边没有武艺高强的侍卫保护,作男子装束也只是一时知晓,真正劫财的歹人才不会管你是男是女。
心脏自己跳了好久,比起紧张,更像是对于未知的恐惧。
徐雁抿下口水,“咕咚”一声。
客栈的房间中只爱边缘处摆放了四五盆清水,并没有用作纳凉的冰块等物品,习惯了精细将养的人,在这种环境下待久了,前额因为天热渗出些细密的汗珠来。
汗液凝聚,滚落于眼角睫毛的时候,酸痒难耐。
她拿出洁净的手帕,缓缓将其擦去。可这动作也只是挡一时之校。徐雁只在客栈中逗留了一日,第二天曦光将起,便做好装束离开。
雇佣的马车是往城中心方向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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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京城快马加鞭传来书信,是侯府宁小公子写来的书信。”
周槐自是知晓自己大人这几日为何频频走神,对待抓住的刺客都是亲自动手的,连着活口的口供都不在乎,长剑的寒光闪过后,一袭黑衣的男子便没了生机。
大人说将尸体扔到府衙的门口。
血肉模糊后的气息难闻,青石地面浸染上了血迹。
起得早的走卒被脚下的东西吓到,想也不想的扔掉扁担一溜烟就没了身影。
“府中管家也有一封书信,与宁公子的信件放在了一起。”
大人至江南的这些时日里,没有收到过一封夫人的书信。二人才成婚便早生嫌隙,周槐看不明白,只看见想来聪慧的大人因为情之一事屡屡失态。
只有夫人的事,才是最能牵制住大人的存在。
周槐并不知晓朝中官员你来我往的凶险,只是以直白的思维去想,若有人想要对大人做些什么,想要掌控大人,只需要去对夫人下手就够了。
大人这般珍重夫人,夫人为何不能理解下大人的辛苦,非得在这等时候闹什么失踪。
寻常人家的妇人都会以丈夫为天,事事体贴入微,遑论京城官员,哪家夫人不是长袖善舞,将家宅打理的静静有条,怎的到了大人这边,却反了过来。
裴甚屿已经拆开了书信,只是看他的反应,便知夫人并未寻到。
宁子夕在书信上讲了自己遇见徐雁一事,说她冷漠无情,要不是自己表现的太过可怜,对方一定不会回来为他上药的。
友人写自己生死攸关的事,看信的人却像是笑了下。
裴甚屿想,她的言言就是如此善良,不然为什么要回去救宁子夕,换个人见到浑身是血的东西,早提着裙摆跑得远远的,哪像她的言言,习医知医,慈悲心肠。
确认徐雁不是被其他人掳走的就好。
裴甚屿从最开始被抛去的愤怒,到徐雁可能是遭遇危险的恐惧,现下他已经要理智的多,不然早就回去京城亲自查个底朝天了。
从小便一起长大的人,关于对方的了解比她本身还要熟悉许多。
裴甚屿将信折起放好,认真给自己的手臂再次上了药,包扎所系的布结是徐雁惯用的方式。
他不需要着急回去了,他应当在这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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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州城内近日到处有巡逻的官兵,听闻从京城过来的那位大官被刺客伤到,如今不知伤势如何,单看这严肃的架势,恐怕是伤及要害才会有如此大阵仗。
守着推车的小商贩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手碰了下布包中提前准备好的碎银,想着府衙的官兵过来,一定要主动上供些银钱,不说庇佑一事,只求摊子安好,能卖些东西,赚点铜板养家糊口。
“公子,这里还是徽州吗?”
和记忆里宁和美好的家乡全然不同。
这里的人,像是被贵人官员压迫习惯了行尸走肉,连带着个笑容都只会出现在懵懂无知的孩童身上。
徐雁衣着并不华贵,素雅灰青,手持折扇,单是这副装束,便已经有困苦的百姓退散,生怕自己污了贵人的眼。
行至糖画摊铺面前,徐雁的脚步停住。
“公子可要买糖人尝尝,一文钱两个,买两个吧。”
约莫是个花甲之年的老人,白发苍苍,此人手上的动作倒是利落,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将形似徐雁的小人勾勒出来。
比之丹青,不遑多让。
咬到嘴里的时候,甜滋滋的味道蔓延开来,甜意浅、不腻。她小时候就喜欢吃,经常拿着荷包里装着的钱偷偷溜到街巷上买,后来父母去世,与裴甚屿去到了京城,再没有尝过这个味道。
其间似有故人呼唤,绵绵之音缥缈散去,一道现实的声音赶巧的真切无比——
“师傅,劳烦给我也做一份糖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