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雁的脚步顿住，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不然怎会如此的巧，裴甚屿就在这里。
像是守株待兔似的。
他知道自己会来徽州，所以提前等着吗？
徐雁垂眸，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打扮并不是一个夫人的样子，祈祷那么一点儿微弱的可能，对方只是经过此处，只是恰巧也想吃点甜的。
他不要认出她最好了。
走在前面的人步履稍慢，步伐僵硬规整。
跟在其身后的人身形修长，一身玄色衣衫，玉冠束发。
裴甚屿出现的时候，提前将跟着的护卫屏退下去。
现如今离着自己的妻子，不过两三丈的距离，只要往前迈一点，就能碰到她，可以伸手摸到柔软的头发，可以将人搂近怀里感受着她的温度。
保持着这样相安无事的距离走了一会儿，拐过巷口后，是徐雁先停下。
为了减少外出事端，她还在自己白皙的脸上涂了层变得黄黑的药水，贴上胡子后，与各处走动经历风吹雨晒的行商没太大区别，仅仅是身形瘦弱了些。
裴甚屿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徐雁有些挫败。
经过庆宁山庄的山道时，被裴甚屿的友人认出来，是她本就装束的不够全面。
可如今，自己的样子和原先两模两样，怎么裴甚屿偏生就能这么肯定的是她。
他连犹豫都没有，难道不会担心认错人吗？
见前面的人停下来，裴甚屿的步子与徐雁保持着一致。
手中的糖人因为温热的天气很快就会变得绵软，裴甚屿拉起徐雁的手臂，将与自己身形相像的糖画放到她的掌心。
“言言小时候便嗜甜，父亲母亲担心你的牙齿变得不好，吩咐人禁了府中甜腻吃食。那时候你便会跑出来去市街上买糖画吃，如今长大了，还是这样。”
会不管不顾的跑出去，不知道有家人正担心着她。
徐雁的手指并未用力，形似裴甚屿的糖画掉在了地上。裴甚屿并无半分意外，更无恼怒，宛如是早有预料一样。
“言言，是不喜欢方才那位师傅做得不好吃吗？”
徐雁摇摇头，脚步往后退，拉开了些与裴甚屿的距离。
在裴甚屿面前，她没有伪装成另一个人的能力。
徐雁的双臂垂至身侧，让声音不要失态，她开口：“裴甚屿，我不是来找你的。”所以并不想见到他，并不想和他有什么牵扯。
装作互不认识，是她此刻希冀得到的。
“裴府中，我与你留了信，届时你回去便可以看到。”
听见这话后，裴甚屿心中似乎有宽宥一瞬，可在下一刻，徐雁却说：“是和离书，裴甚屿，你放过我吧。”
她的眸光里有祈求的意味。
裴甚屿并不想去读懂，可是却看了个真切。
“你说什么？”
“裴甚屿，我说我与你和离之事，从来都不是我开玩笑或闹脾气。我就是不喜欢你了。”
“我不信。”
言言在说谎，言言说谎时的目光会微微下垂，其实余光会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裴甚屿拉住徐雁的手腕不肯放开：“言言，就算你怪我怨我陪你的时间太少，也不该讲和离一事。”
徐雁摇摇头，不是的，不是裴甚屿说的陪伴问题。
是日后他会选择喜欢上别的人的未来她已经走过一遭，所以才会想要及时止损，免去一场重蹈覆辙的灾祸。
她重复一遍自己的理由：“我就是不喜欢你了。”
自幼便相伴在一起的人，裴甚屿能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乔装改扮的徐雁，徐雁亦是知晓何种借口对裴甚屿来说是最有用的。
“你太无趣了，我想去游山玩水，想走遍世间各处，你不能与我一起，所以我不喜欢你了。”
裴甚屿按住徐雁的双肩，凝视她的眼睛，裴甚屿笃定说：“你在骗我，言言。一定是有其他的事情发生。我没有查到，若你有顾虑，为何不直接告知于我？”
徐雁转过头去，变得沉默。
她不说清楚，裴甚屿只能靠猜测。
巷道狭窄，不宜久留。
裴甚屿担忧徐雁这段路程生累，拉住了徐雁的手不肯放开，一起回到了他下榻的宅子。
才踏进去一步，徐雁便意识到这是自己曾经住过的地方，父母为她置办的一处修养避暑之地。
徐雁从已经卸力的钳制中出来，目光四处逡巡，一草一木都是记忆里熟悉的样子。深深呼吸一口后，徐雁双目中的泪开始“啪嗒啪嗒”的流下来。
隔着十几年的时间，太久了。
她都要忘记了自己还有这么一处院子。
上一世自己被厌弃后，住的地方是丞相府中的偏僻小院，阴雨天气时墙壁会渗水，蛇鼠被她用仅有的草药驱逐离开，可是冷的时候怎么动作都难受，如果那个时候她想起来自己在徽州还有家宅可回，是不是愿意选择离开。
徐雁弯下身子，蹲坐在青石地板上，因为泪水经过，融化了在脸上覆着的东西，精致好看的脸蛋变花，啜泣的声音持续了好大一会儿才有停下来的迹象。
自新婚那日醒来，徐雁一直都紧绷着神经。
思虑重，想前想后，便是在入睡休息的时候，脑子里仍还是有一团绳结乱糟糟的。
她不曾放声哭。
心中的埋怨和衷爱时时刻刻都在撕扯着灵魂，不得安生。
她都已经选择离开了，为什么还会如此巧合的行至裴甚屿的身边。徐雁确定的是，除了雇佣的车夫，她身边并没有裴甚屿跟着的人。
裴甚屿又不能未卜先知。
大抵是两个人的孽缘吧，势必要牵扯这些年，有些事情，在人生既定的轨迹上，找不到更改的选择。
徐雁倚靠着一旁的柱子。
裴甚屿沉默不语的陪着她。
“言言，明日我与你一起去祭拜父亲母亲，告知二老我们成婚了。他们希望你过的好，希望你幸福。”
别再说那些和离之类的话了。
他可以接受现在的言言没有那么喜欢他，可是不能接受言言不在他的身边。
成了婚的夫妻，哪有分开的道理。
若不是此次自己在徽州行事，恐不会这么顺利的找到要抛弃他的言言。
可就是这样有缘。
净慈大师说的对，他与言言二人是天作之合。
裴甚屿从袖口中拿出一块柔软的方帕，在徐雁的脸上温柔擦着，将泪痕擦净以后，她原本的模样逐渐露出全样，粘着的胡子已经被裴甚屿拿了下来。
现在看，徐雁完全是一副女儿家的容貌，白皙、精致，漂亮的让人一眼就能记住。
“言言，日后你若是想要出行，不必作这副麻烦作践自己，与我说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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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会派人保护你，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只要不离开他，不抛弃他，言言便是自由飞翔的鸟儿，裴甚屿唯一的底线就是，徐雁绝对不能不回他们的家。
徐雁的哭腔逐渐淡下来，自始至终，她没有回应絮絮叨叨的裴甚屿什么。
因着沉在自身的情绪里无法纾解，传到耳边的声音再过温柔也不过是如蝇蚊作响。
对从前居住过的地方，记忆虽已然散去，可骨子里的熟悉像是本能。
她不曾看过，不曾留意裴甚屿的指引，仅靠自己因为哭过模糊不清的视线就已经摸到盥洗的浴阁。
许是此时才注意到身边的男人，徐雁停住脚步。
“你走吧，这里是我的家。”
裴甚屿却置若罔闻，他知晓徐雁爱干净，此时最需要什么：“里头已经备好热水，至于衣物，我会让青穗为你送来。”
他想要自己送过来的，可是怕徐雁在产生些于他不好的思虑。
算了，已经将言言接到自己身边了，不宜将人逼的太紧。
她需要独处，需要独自思考和休息，这些裴甚屿都能包容，只是不想她再次离开。
裴甚屿差遣了人手守在院子四周，保护着他的夫人。
回到书房后，裴甚屿将屋子的窗户全部打开，外边的风与里头的气息流通交换，身体坐于长椅之上，得了这片刻的舒心宁静。
不过是虚惊一场，言言没有消失在他的身边。
裴甚屿伸手捞过来一旁的案牍，关于此地的赋税体系，他已有新的方案，日后推行需得是陛下支持，以及各处官员配合。
这才是陛下真正交给他需要解决的事情，而非仅仅处理曹殊台这么一个乱臣。
他得按照陛下的意思，真正将富庶之地的钱粮收揽入国库，而非进了当地官员的口袋。
朝堂之上的献谏改革并非只是将所思所想写上去，而是需要一份真正切实可行的体系，要能让世家接受，不然推行之初便会受阻。
周槐前来回禀——
“大人，青穗姑娘已经将夫人落脚的客栈告知，夫人的行李包裹都已经拿了回来放在正屋。”
“夫人那个丫鬟可还说了什么？”从言言嘴里得到有用消息着实太难了些，她的丫鬟呢，知不知道言言变化的原因。
如果青穗不是徐雁的丫鬟，裴甚屿早就将盘问的手段用上了，可惜不能，不然以言言重情重义的性子，非得和自己闹个没完没了。
周槐的确按照裴甚屿的吩咐打探，即便无法像是大人那样体察入微，周槐还是将青穗的话一一复述过来：“青穗说，夫人认为您会背叛她。”
话落后，周槐低下头，只有稍稍余光观察着裴甚屿的表情。
大人居然笑了。
周槐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大夏天的，怪吓人的。
大人还是冷着脸比较好，这样冷戾的人忽然带笑让人见了新生诡异。
不过大人好像并不生气。
似乎还有点开心。
裴甚屿以为徐雁是在吃醋，是在意的表现。
他与言言承诺过，只会喜她爱她一个人，这一点即便不与人说也会是这样。
知道了是因为这等原因，裴甚屿知晓自己该如何做，他该说清楚京城里那些莫须有的传言，那些女人有的他都没听说过，即使站在自己面前，也不一定分得清谁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