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甚屿收到了消息,说是有人看到了徐毅川和任丽英的身影,就在京城。对着烛火的光线,他将信鸽送来的纸条读了三遍。
当年他被徐父带回去收养,亲身经历了他们对于女儿的喜爱,无论如何,徐毅川和任丽英都不可能主动消失在徐雁面前的。
刺探收集情报清晰的人不可能犯认错人的低级错误,那些留下来的画像惟妙惟肖。
要么是有人跟言言的父母长得一模一样,要么就是他们吧徐雁忘了。
裴甚屿回忆着四年前的情形,徐雁哭红了眼眶,不肯相信传来的噩耗。那时候徐毅川和任丽英一起外出去谈生意,天气骤然变化,引发了山石坍塌,以往出行的近路成了成了必死的路途。
有远远目睹了山间泥流奔腾过的嗜杀样子,直言就算是千军万马在里面恐怕也是难逃死劫,更别说普通商人了,上天不会创造奇迹的,早些立上衣冠冢,好上逝者的灵魂有所依托。
徐雁等了许多天,日日点灯祈愿,希望父亲与母亲平安归来。
她的等待注定是徒劳的,最终徽州城外出遇难的家人慢慢都接受了现实,徐雁又继续坚持着。
是在某一日做梦,梦见徐毅川和任丽英之后,梦中父母的身体透明,飘逸着的双腿并未沾地,他们说言言不要难过,会换一种方式陪在身边,温柔的抱住女儿,声音拂过耳畔:“言言要好好爱自己,好好照顾自己。”
年纪尚小,心性纯真的徐雁不得不从眼泪里出来,她选了父母生前最爱的衣服和配饰,将墓碑立在了西郊青山脚下。
那时候裴甚屿正准备着科考,他抽出所有能闲下来的时间,都给了徐雁。
如果真的是伯父伯母,为什么没有回到言言身边,裴甚屿的心神不宁,直觉告诉他这里头有自己尚未查清楚的事端。
可那是言言的父母,是对自己恩重如山的亲人,自己与言言成婚了,也要跟着言言唤他们父亲母亲。
初初到徐府的时候,徐毅川和任丽英就曾与裴甚屿交谈,他们看出裴甚屿性格里的倔强独立,仍然像对待孩子一样包容:“子玉,日后你跟着言言一起,唤我们父亲母亲即可,你也是这府中的少爷,是我们的孩子,是言言的哥哥。”
裴甚屿跪下,承诺自己一定不会忘记恩情,他开口唤出的还是伯父伯母。
从河里捞出来的木槿花灯笼放在了客栈的桌子上,里头的蜡烛燃烧到后半夜的时候,裴甚屿还未曾去睡觉。
他想将消息直接告诉到徐雁面前,可是又担忧引起其他的事情,甚至徐雁有可能会怀疑他是胡说八道。
言言已经给他定下负心人的罪名了,如果徐毅川夫妇的消息有假,肯定还会再加上不择手段的评价。
她不往好处想自己,甚至连解释都觉得是假的。
徐雁如果知道父母还活着,心里一定是高兴的、渴望的,倘若消息真的有误呢,言言会不会觉得自己被耍了,觉得是他要编造谎言骗她回去。
处事利落果决的裴甚屿,在徐雁这里变得愚钝,思前想后,做出各种假设。
徐雁躺在床上,外头的日光已然明亮。
昨夜至现在睁眼,近乎做了一夜的梦,各方场景交汇在一起,飘在梦中画面根本就分不清是上辈子,还是这一世。
梦里自己和裴甚屿,是平平淡淡的美好,他们在院子里生活,日出日落间四季变换。
不过是一夜不安稳的睡眠,却像是经过了半生。
徐雁觉得自己全身没力气,没睡好的脑袋也变得嗡嗡作响,她的目光往左右瞥,并未看到虫子,耳边游荡着的声音也是虚幻的。
躺了大概得有一刻时间,徐雁起身,昨日她穿的鞋子沾了水,鞋底全湿,鞋面浸了大半,还不曾去清洗,她身上的衣衫宽阔柔软,月白颜色,双指正整理着松垮垮的腰带忽然打起了喷嚏。
徐雁这时候察觉到自己前额的温度不大正常,她的手心覆盖上去感知温度。
太烫了。
她的体温本就偏低一些。
严医师的医馆关门谢客,挂着的木牌上字迹仓促,说严医师生了风寒,无法看诊。
清平镇上不止有这一家医馆,是严医师温柔善良,长得还比许多花白头发的医师好看,如今严医师本人病了,真是不巧。
红柳在宅院外头站着,心里头不大得劲。
她知晓这个来历不明的严医师对自己无意,可是自己在听闻对方病了后还要上赶着来探望。
红柳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有病。
她提着煲好的香菇鸡汤敲响了徐雁居住地方的门环,接连几下都没有反应。
算了,还是别上赶着了。
“嘎吱——”
“谁呀?”青穗正在院子里熬着药,听到敲门声先去问了徐雁要不要开,徐雁说可能是戚老板,想来是她听闻自己病了才过来看看。
青穗记得戚芳静的模样,绝对不是眼前这个黄色衣衫的女子。
“打扰,请问严医师现在好了吗?”
红柳转过身,青穗想起来这是那日在医馆看上自家小姐的女子。青穗头发随意披散,衣服宽松,胸前微微鼓起,是女子的身形特征,多亏了脸上一块块灰扑扑的东西,才没被红柳认出来是医馆的小先生。
“我家医师正在休息,不看诊。”
医馆不是贴了木牌吗?怎么还找到家里了。
而且眼前这女子此次身体肯定还是没病。
红柳连忙将手中食盒递上:“我并非来叨扰严医师,是为关心,所以煲了汤,希望你能帮忙带进去。”
她没有说自己要进去,青穗接过了盒子,再说过谢谢后进去与徐雁禀报。
“小姐,那位红柳姑娘还真是喜欢你呀,她亲手做了汤,还亲自送了过来。”
徐雁半躺在软枕上,面色白,唇色淡,眉眼舒缓清和。
“什么喜不喜欢的,别瞎说了。”她是女子,对方不过是喜欢严医师的身份,徐雁嘱咐青穗,说下次对方再送东西,不可接下。
“你可记下了?”
“嗯嗯,青穗现在的记性也很好。”
整日分拣草药,认识这个认识那个的,一些叶片相近的种类,青穗现在都能用一两眼的功夫看出来。
徐雁喝下汤药,又吃了清淡的水煮菜,她睡得多,身上出了汗,第二日下午的时候,头上的闷沉已经好上许多了。
为了四散开浓重的药气,青穗仍在院中熬药。
门环又被敲响,青穗放在煽火的蒲扇,她走过去打开门,做足了冷硬的拒绝姿态——“我家医师说了,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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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语在看清来人后憋在了口中,青穗瞪大眼睛,尴尬的喊了一声大人。
来人不是红柳,是裴甚屿。
裴甚屿也是带着食盒来的,与红柳姑娘的不同,他手上提着的木盒子更大。
裴甚屿问青穗:“言言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青穗没有隐瞒,如实回答道:“小姐是染了风寒,身体发热,出汗后好了些。”
“她能下床走路吗?”
“小姐身体疲惫,更多时候是在床榻上休息。”
裴甚屿将东西递过去,青穗双手去接,青穗想问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没有敢开口。裴甚屿嘱咐青穗好好照顾徐雁,青穗连连应是,在对方转身走出几步时,忽然问道:“大人您不亲自去看看小姐吗?”
小姐不喜欢大人出现在面前的,该死,自己这张嘴怎么就忽然把不住胡说八道了。
“先不了。”
言言生着病,别因为见到他出现再多难受了。
青穗在外头耽搁了时间,回来的时候药铫里已经开始汩汩冒大泡,青穗连忙调整火候。
徐雁穿了鞋,从屋子内走出来。外头无风,她给自己加了层褙子披着。
放在石桌上的突兀的存在着,徐雁走过来,问青穗为何今日还收了红柳的鸡汤。
青穗手上煽火的动作不停,她嘤嗡回答,说不是红柳。
声音太小,与热药汤翻滚的声音一起,徐雁听不清楚。
“什么?”徐雁问道。
“是其他人。”
青穗模糊着说,她也怕惹徐雁生气。小姐这么好的人,她希望小姐能开开心心的,希望小姐的病能赶快好起来。
徐雁反应了几息:“是谁?”
她已经猜到了送来食物的人是谁,徐雁将盖子打开,比起昨日闻着就有些范围的鸡汤,现在食盒里的东西都是她熟悉的味道,也是她在心情不好的时候能吃下去的东西。
点心的味道清浅好闻,汤里的红枣剥了皮。
徐雁坐下来,肚子发出了一下咕咕的声音。在生病后的疲弱里,她感受到了饥饿。
药已经煎好,青穗倒出来放在碗里晾着,她凑过来,建议道:“小姐,您先吃些东西,等会汤药的温度降下去再喝。”
“您作为严医师的时候,总是嘱咐各个病人要在意自己的身体。您更应该在意的是自己身体。”
病怏怏的模样,让人看了心疼。
小姐以前哪里是这种性格,明明小姐是那么爱笑的一个人,小姐会看天上的云,关注飞过的鸟,她会称赞石缝中长出来的鲜花,会颂扬人间美好。
瓷碗中的热气渐渐散去,徐雁沉默了良久。
她端起食盒中还在温热着的汤,用勺子舀着送进口中。
咽下去,缓慢的喝,见底后,饿意跟着缓解,脾胃舒服了些。
徐雁的手指捏起点心,小口的咬。
自少时起,徐雁便喜欢吃各种各样的美食,心情好了吃,心情不好也吃,父母总是训斥她不要吃太多不健康的东西,她会做鬼脸反驳。
那时候裴甚屿为了她的身体,在读书之余去学习厨艺,他做出的食物跟他这个人的气质一样,清冽醇淡,她的味觉里喜欢这种味道,像是本能选定一样,逃不开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