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朝民风开放,男女可共同赏花吟诗,赋作才子佳人美名,在小镇上,节日到了的时候也是热热闹闹的。
清平镇最大的酒楼上挂上了彩绸,夜幕降临时,在屋檐各角又多了发着光的灯笼。
今日街上的人比平常多了不少,尤其是各位年轻的男子姑娘,穿新衣,戴新饰,女子的唇瓣上选用的口脂有明艳红色的,也有粉嫩娇丽的。
鉴于严医师这个身份已被熟识,徐雁这回外出恢复了女子装扮,她的脸上涂了东西,将原本的容貌遮盖了个七七八八,现如今的她看上去,面容朴素,五官平平无奇,是放在人群里不会被特别注意到的那种长相。
徐雁伸手,为青穗递过去一个巴掌大小的盒子。
青穗接过,方才她就见小姐将里面的东西糊在脸上,硬生生的毁坏了原本鲜艳的美丽,青穗问徐雁:“小姐,青穗也要扮丑吗?”
自己长得本来就不算漂亮哎,反正没有京城她见过的好几个其他丫鬟好看。
见徐雁点头,青穗哭笑不得,瞬间认为自己丑上加丑。
随即认命的用手指抠出里面的药膏,往脸上敷过去。出乎意料的,清凉、淡香,脸颊上的软滑滑一点儿都不难受。
青穗手上的动作柔和了些,小心翼翼的抹平,对着镜中的自己看来看去,还算白皙的皮肤染上了暗沉的灰色。
“小姐,这个药膏的味道好好闻,很淡,但是在鼻翼见徘徊的时候又很舒服,人的精神似乎都清明了几分。”
小姐手里能拿出来的,果然都是些好东西,就算看着平平无奇,也一定大有效用。
徐雁将散下来的头发编织成麻花的形状,借着镜子,看到了青穗神色的转变,她和青穗说话:“嗯,药膏不会伤害皮肤的,你的容貌并不落俗,清平镇上万一有好色之徒觊觎了去,我怕你出事。”
青穗是小家碧玉的长相,稍作打扮,穿上干净整洁的衣衫就很好看,也是因为如此,所以上辈子才会染上祸患,徐雁一直都记得。
徐雁说:“我也不知道在此处会待多久,虽有与我上门说亲的事,但好应付,也算趣事一则,这里环境不错,来往的人也大都淳朴诚实。”
青穗认同,重重点头,她觉得在此处的呼吸都很清新自然,小姐喜欢此处,自己也喜欢这里,作为分药捣药的医馆伙计,来看诊的人把她当成医馆中的学徒,来了都会礼貌又尊敬的唤一声小先生呢。
“小姐去哪里,青穗就去哪里。”小姐的父母对她好,小姐也把她当作家人。青穗高高兴兴的把自己的头发挽的平平无奇。
二人出去的时候,暮色已然降临。
医馆在清净的街巷,远离闹市区域,走过去热闹的地方,需要费一些脚程。
说起来,徐雁并未料想自己的医馆在短短时间内就有不少人知晓。最开始在这里停下的时候,是因为看到了一片又一片盛开着的花卉,心里觉得好看,便想住下来几天。
后来则是她在客栈的时候,店家为她送上了一份刚做出来的鲜花饼。
她尝了,口齿间的味道能够将胸口处的酸涩压下去。
徐雁喜欢自己不挂怀裴甚屿的自由样子,在客栈老板娘的介绍下,徐雁租赁了干净的宅院,她的铺面,也是对方介绍的,对方还是清平镇上唯一知晓她女子身份的人。
“老板娘好,我来为您送药。”
七夕时候,许多人往酒楼相聚,老板娘戚芳静的客栈清净,厅堂只有寥寥几个人吃饭。
见徐雁过来,戚芳静热情相迎,她上来就挽住了胳膊,“我今日起的早,醒来后还想着关了客栈出去玩一会,结果你就过来了。快跟我来,我寻到了品相极好的木槿花,如今栽种于后园,想给你瞧瞧。”
戚芳静爱花,开辟了一大片花园,里面种植了各方时令的花。
她说品相极好,是极高的称赞。
不过几个呼吸间,徐雁就看了木槿花的真容,
花瓣薄,内卷外舒,其质地像江南织造纺中昂贵的素锦,由葱郁的绿叶托举着。木槿花一般是水粉色,这株则不同,莹白如雪,重瓣在暮色下微微收敛,像是佳人掩面诉说着真挚的情意。
观赏者的呼吸都放缓了,戚芳静间徐雁意动的神色,就判断出她果然喜欢。
果然送花的人没有说错,这个化作严医师的姑娘喜欢木槿花,她这也算没白收那么多银子,就是自己做了好人,真正送花的人却选择隐匿。
“这是送与你的,严医师,多亏了你为我配药,我这落了病根的胳膊才得以好转。”
徐雁连忙拒绝,说自己能在清平镇落脚本就多亏了老板娘,不可再挟恩以报。
“戚老板,您的伤势本就能好,我不过是顺手而为,若不是您为我介绍合适的宅院和铺面,大抵我现在还在奔波的行程中。”
她的行程,没有规划终点。
她不知道自己会在清平镇待多久。
徐雁喜欢木槿花,这株是花中极品,她心中的欣赏无法抑制,即便是如此,也不可夺人所爱。
徐雁转头,去看戚芳静,欲要开口说的话噎住,戚芳静的目光往三楼的房间看过去,那里有一抹稍纵即逝的天青色衣摆。
她了然,习惯性负责,将煎药喝药的注意事项嘱咐一边,声称自己还有事,便出了去。
微风拂过,层层叠叠的花瓣摇曳,男子从回廊出来,戚芳静说:“大人也听到了,方才严医师拒绝的干脆,不如您亲自去送,既然喜欢,何必假托于他人。”
裴甚屿站在木槿花的旁边,神色沉郁,“我不能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出现了,言言肯定还会心生烦闷,她的匕首,一定还携于身上防身,言言现在的警惕性很好,这一点上裴甚屿是觉得欣慰的。
戚芳静不解:“为什么不能?喜欢一个人就得主动去追呀。况且你们看起来缘分深厚,她离开你,一定是你们之间生出了误会,为何不去说清楚?”
那位姑娘的眼里盛放着故事,眼前男子的目光是克制的爱意。
“还是你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这句话裴甚屿倒是反驳的快,他的眉宇微蹙,说没有,而后不愿意解释多说什么,只嘱咐了一句不要将自己的存在告诉徐雁,裴甚屿转身,带了一顶帷帽,从后门出了客栈。
镇上最繁华的街上亮起了灯笼,出行来玩的年轻女子,有害羞戴着纬纱的,像是裴甚屿这样高的身形,戴了帷帽倒是少见,有年轻女子主动靠近,询问他是哪户人家的人,是不是第一次出来看七夕当日的花灯。
裴甚屿身边跟着护卫,他不语,周身散发着肃冷的气息,因为看他气质好被吸引了目光的女子,被打击到,离着远远的。
七夕身边又没有佳人相伴,孤零零一个,肯定是因为这人不好相处,还遮盖了样貌,说不定是个丑八怪呢。
徐雁在高楼上恰巧看到底下这一幕,她喝着鲜花酿制的酒,在热闹的角落里眺望窗外,周围已经有人吟诗作赋了,她展现的容貌不好看,没有人主动靠近过来,倒是得到了一份喧嚷中的宁静。
如果不是看到裴甚屿的话,徐雁的心虚会更加平和从容。
一壶酒见了底,她的脸颊有浅淡的红意,她的目光并未收敛,被注视着的人本就是居于朝堂之上与各路神仙斗法的人,如何能感受不到。
裴甚屿缓慢挪动脚步,想回头的念头燃了又熄,他的身形就在下方的区域之内,不愿意游离于视线之外,更恐惧自己给徐雁惹去跟过的不快。
热闹的一天,她该是自由的,无拘的,若不是自己突兀的出现,她现在会和其他男子对诗饮酒吗?生出这个疑惑的裴甚屿显然眼睛还没好全,竟然没有注意到徐雁此时的面容着实是平平无奇。
大抵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太过于喜欢的时候,对方无论变成什么样子,目光里都会自动变幻成美好的模样。
裴甚屿停在了小河边。
河中有祈福灯正在漂流着。
裴甚屿在旁边买了一盏灯,借着摊贩提前准备的笔墨,写下希望徐雁平安快乐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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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着灯盏,选择了一处水流最为清澈的位置,这个角度,融入了人群,如果徐雁一直注视着他,就会发现,裴甚屿已经摘下了帷帽,因着背光的缘故,并未有太多人注意到他长什么样子。
他许愿的样子真诚干净,思虑中全然与徐雁相关。
沉默着的、无声的,没有任何人听得见。
他希望徐雁可以听得见他的一切心声,他从未做过背弃之事,心之所向始终如一。
很可惜,在乎的人一直都不肯相信。
裴甚屿想,言言比掌管刑罚的判官都要狠绝,没有证据,却要定下厚重的罪名。
令他反驳不得。
徐雁此时的意识算不上十分清醒,与戚芳静结识之时,她在心底感叹二人爱好相似,对于鲜花有所偏爱,不是没有想过这番巧合或是人为引导,可她亦清楚自己的路途毫无章法,随意而行。
除非是裴甚屿派了人一直跟着她。
如果是这样,那么自己所展现出的决绝就像是个笑话。
徐雁带着警惕心与戚芳静交流着,并未发现什么蛛丝马迹,比起戚芳静明目张胆的热烈,徐雁的欣赏是内敛的,她留下来,告诉自己世间之大,爱好与爱好相似是书正常。
直到在那盆木槿花出现的时候,她确定是裴甚屿跟了过来。
徐雁没想到的是,竟然是裴甚屿本人。
这个时间里,他不应该已经踏上回京述职的路程了吗?为什么会绕道了偏远的清平镇。
值得吗?有意义吗?
他掩遮着自己,他却又在下方的街停驻着脚步。
熙攘的人海中,我们只会看到彼此,那些缠绵琴音不重要,华丽诗赋不重要。
看得见,却不愿相见。
徐雁饮下桌上清水,混合着解酒的药,她走下楼,寻寻觅觅,终于找到木槿花形状的许愿灯。
她提笔慢腾腾的,一旁的附加小姐等了会儿开始着急,催促徐雁快点,徐雁不回应,富家小姐便上前直接问道:“你能不能快点呀?”
起先并未注意到徐雁的眼睛,红柳也不会特意多看一眼。
摊主放置着的写字木板上,其上方的木架坠了一盏燃着光的灯。
红柳看到徐雁的眉眼,觉得熟悉,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看过,她在心里嘀咕,眼前这女子长相普通却有一双好看的眼睛,叫人看了直呼不相匹配。
红柳弯下腰,想要凑的更近些以便看看得更清楚女子是谁,她的目光确被纸张上的字吸引过去。
端方清丽,笔锋刚直,生出矛盾的感觉来。
“莫生欢喜,一别两宽”,红柳读出声来,而后毫不拘束的问道:“今日是七夕节哎,你莫不是记错了日子写错了东西。”
徐雁的衣袖遮住了另外一列的字,红柳看不到,已经看到的就不是什么好寓意了,难不成剩下的更加悲戚。
此人真是怪异,和整条街上洋溢着的快乐热闹格格不入。
徐雁记性好,记得红柳是去医馆像严医师这个身份表达好感的女子。
想来对方出现在这里,是已经有了真正的男子与之相伴,果然如徐雁所想,红袖的身边跟着个面容清俊的年轻男子。
徐雁将笔放下,示意红柳取用。
红柳说:“喂,你为什么不说话?”
该不会是哑巴吧,那也太可怜了,长得不好看的女子还是哑巴,肯定无法找到如意夫君。
“红柳妹妹,别管别人了,快快写上你想写的字句吧。”
红柳捏住笔,收回注意力,真奇怪,她居然会觉得方才那女子的气质也是似曾相识的,看来祈愿还得写上句愿自己宁心静气、心绪平静。
漂亮的木槿花灯随着流水而去,慢悠悠的速度。
徐雁在小河的岸边注视了许久。
时辰流逝间,青穗的腿脚都站的麻了,也不敢说些催促的话,她觉得小姐十分不对劲,七夕佳节,小姐的表现,却像跟丧夫似的,孤伶伶的,还着白衣,宛如是一场诉说着怀念的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