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徐雁离开徽州的第四十二天时，裴甚屿在江州的事务暂告一段落。
从前他就对于税制改革自成章法，如今经历这一遭，书卷上写着的规则保留了一些，更多的是摒弃掉原有的想法，增加了许多新的内容。
他的身形清瘦修长，比起初来时轻减了些，眉眼间时时透着疲惫。
先前受伤中毒时请的医师，在那后为裴甚屿诊过几次脉，回回都说不宜劳累奔波，需得休息静养，万一落下病根就得不偿失了。
裴甚屿却始终没有听医师的嘱咐。
他忙前忙后，思虑各方事宜，才不至于让自己因为思念妻子垮下去。
他不知晓徐雁去了哪里，那日她吃了他做的膳食，二人在街上散步，偏偏再最热闹的人群里。
缠绵琴音中，徐雁的目光冰冷。
徐雁知道裴甚屿最在意的是什么，所以将锋利的匕首抵在自己身上。
她说如果你想看到我的尸体，可以继续纠缠。
“裴甚屿，你说的对，我的确还是在喜欢着你，可是我说出的话也并非是谎言，我不想看见你，你出现我的面前时我就觉得恐惧、焦虑，大脑会思考许多繁冗的事情。你带给我太多痛苦了，当我想到你的时候，连安静的睡个好觉都是困难的。”
裴甚屿沉默半晌，脚步定在远处，不愿意后退，却也不敢继续上前。
周围百姓的注意力都在被琴声吸引，无人在意这里一对决绝争吵着的夫妻。
最终，徐雁手腕被裴甚屿抓住，匕首从胸口垂落到身侧，徐雁的手指抓得紧，他拨不开，更不敢使用蛮力。
裴甚屿说好，他说言言你开心就好。
“待回去后，我便立即搬离府宅，离着你远远的，不去碍你的眼。”
“你别这样对自己，即便是厌我恶我，你也应当好好善待自己的身体，言言，就当我求你，对自己的好点。”
原来自己的存在，于另一个人来说并不是守护，她厌恶到窒息，希望远离。
裴甚屿拎着食盒回去的。
他搬离后，徐雁却没有回去，她在裴甚屿的侍卫眼皮子底下走了。
带着她的丫鬟，对裴甚屿没有留恋，对她曾经的宅院也毫无眷恋了。
她怎么可以走的这么果断。
自那天后，裴甚屿变得更加忙碌，被罚过后的周槐回来，见裴甚屿如此，立即明白是与夫人有关。
“大人，真的不去寻找夫人吗？”
裴甚屿斥责于他没有安排好人手保护徐雁，可现如今，大人自己反倒是放了手。
裴甚屿摇头，查看提刑按察使整理好的卷宗。
他誊抄了一些关键事项，需得回京城复命。
曹殊台那个人，并没有被抓到，而是死在了山林深处，猛兽将他的尸体撕咬的不成样子，偏生留下了上半身的部分。
是由村中打猎的农户发现，农户赶忙告知了村长，一起去官府报了官。
经由仵作鉴定后，确定为曹殊台，他的牙齿里面藏着毒，骸骨发黑，是先中毒死的。
果不其然，在尸体的不远处，有几只死了的野狼。
最大的祸患死的悄无声息，没有惊心动魄的追捕和争斗，就像是作恶多端的人最终得到报应一样理所当然。
裴甚屿的税制改革案会亲自呈递于皇上，他本人有处理此处贪墨的权力，却不能直接改变此处制度。
宵衣旰食的日夜，画上了并不真切的句点。
回到朝堂后，他要做的还有许多，不只是说服皇上统一他的改革案，还要面对来自世家的围剿，不依附于任何派别的官员，还如此有能力，很容易就会被弹劾削弱，贬谪偏苦之地。
更难熬的是，他所在意的人，不在身边。
徐雁沿着河道一路向东，转了船又坐上马车，和从京城来徽州一样，她扮作男子模样，比起第一次的时候，青穗叫错称呼的频率低上许多。
期间，在路过一处城镇的时候，街上许多人议论纷纷，说为何贪官都被处置了，还要交上许多税钱。
官府中新上任的人贴出了布告，一旁有人大声宣读，百姓洗耳听着，一些都有章程，都是规定。
贪官虽已去，百姓仍贫苦。
徐雁合上马车的帷帘，她又想起裴甚屿，他还有许多事要做，徐雁都知道。
某种程度上，徐雁也能理解后来裴甚屿的选择，平坦的前途，兼顾为生民立命的初心，他都得到了。
而自己，不过是崎岖路上的过客，曾经视作心中月光，后来化作绊脚石。
马车继续前行。
徐雁也不知晓走了多远，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离开了徽州城。
从前离开家乡的时候是为了去京城，有等待她的人，如今的路途，全然顺遂天意。
徐雁在一个小镇停驻下来。
清平镇上来了位年轻的医师，面若女相，秀美清丽。
口耳相传中，知晓了这位医师是个心地善良的菩萨，诊病收费向来公道，若是真的没有钱去药房抓药，医师甚至会将草药的形状画在纸上，山野幽径中便能寻到。
徐雁研究着新淘来一本医书，上头对于风寒杂症有着独到的见解，她看的正入神，外头传来急切的喊声。
“严医师！您在吗！求求您救救我家夫人。”来人长相粗旷，看模样是个二三十岁的壮汉，他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眼角挂着泪。
徐雁问询他发生了何事。汉子立马跪下磕头，说家里婆娘难产，快要六个时辰了，孩子还没有生下来，产婆一直摇头，意思是大小都保不下来。
血水一盆盆清理出去，这汉子急的把自己的手掌都扣的尽是血渍了。
闻言徐雁立马拿起医箱，与忙着分药的青穗简短交代：“我要出去，你守着这里，若有事，便说我外出看诊了。”
徐雁并不擅长于此，也从未做过接生的事，她带着的是最好的补药，匆匆到了地方后，还未进门就闻到浓重的血腥味。
两个产婆手忙脚乱，急的全身出了汗，见男人带着一个更年轻的男子过来，张口就要骂，男人解释说这是严医师。
严医师的名声好，善良、医术高。
是以徐雁并未被赶走，她拿出药丸，喂给产妇。
“这是生机丹，能恢复力气”，产婆听闻这话亮了眼，燃起了新的希望。
不至一个时辰，孩童的哭声响起。
男人跪在徐雁面前，接连磕了好几个响头，说恩人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严医师的名声更好了，比起老学究似的倔脾气医师，温柔耐心，镇上开始有人牵线搭桥，询问是否婚配，介绍某某家如花似玉的姑娘，说谁谁体贴可人，值得一见。
甚至有人将姑娘带到了医馆里，说是得了夜不能寐的毛病，请求严医师帮忙看看。
一旁的大娘笑嘻嘻的，哪里是家中小辈生病后的神情，这根本不是求医。
“严医师你快诊脉看看呀，我家红柳今年十六岁，长得水灵，眼睛又大又亮，身段苗条，医师您快给看看，可别是耽误红柳的终身大事。”
红柳身着明黄色襦裙，脸颊微微泛红，眉眼间是女儿家的活泼娇俏。
怎么看都不像是失眠睡不好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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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在一旁捣药的青穗偷偷的笑，徐雁蜷曲着手指，面上没有丝毫意动，她直接在纸上写字，记录下方才大娘说的症状，徐雁解释：“失眠时间长了会伤及身体，这是个宁心静气的房子，药材不贵，约莫两文钱一副。”
红柳生的好看，是镇上出了名的美人，及笄后前去提亲的两个巴掌数不过来，她受父母宠爱，完全不着急嫁出去，这一次喜欢上镇上过来的医者，不知身份底细的前提下，竟然也允了女儿的请求。
满心欢喜的过来，戚戚然的走。
大娘一边走一边啐徐雁不知好歹，红柳拉着大娘的手臂，让她说话别这么难听。
人走远了，大堂安静下来，徐雁听到青穗笑大了声。
“公子，小姐您真的成公子了，都有少女喜欢上了您，主动来与您牵线做媒。”
小姐长得好看，从前在徽州城的时候，小姐出行会有书生作诗相赠。此番扮作男子还遮掩了一些原本的容貌，只有三四分姿色，加上通身的气质，已经可以迷倒一大片小姑娘了。
徐雁问青穗手上的药材可是分拣好了，青穗的笑意滞在脸上，小声说没有。
“您这整天与各式各样的草药相伴，青穗都觉得，日后得是个尝百草的神农才能与您作伴了。”
徐雁检查着晾晒的草药，神态认真仔细，专注的像是化作草木香气与之融为一体。
她的动作轻柔，缓慢的拂过每一片干枯了的叶子。
发带随青丝飘扬，待到休息的时候卸下脸上的东西，白皙无瑕的皮肤裸露出来。这些时日徐雁的睡眠安稳了些，若不是今日那姑娘过来，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状态。
她修习医术自然能配置安神助眠的药方，对于如何尽快入睡也能从医者的角度给出相关建议。
可是许多时候，她并不能休整好自己本身。
徐雁关上窗户，将一部分月光搁在窗外，屋里的光只够走起路来不被桌椅绊倒。
洗完澡后的人倒是精神了几分，思绪上也更活络些，徐雁坐在榻上，用绵软吸水的布卷着头发，其实从她这个角度还可以透过窗棂看到月光的形状。
原来安静下来的时候，轻而易举的就能想起裴甚屿的视线曾有过一段模糊的时光。
徐雁想着裴甚屿，也不知晓过去几时几刻，只觉得刻骨铭心的男人在记忆里总是美好多于其他，音容笑貌是清晰的。
她不应该在此时此刻想起来裴甚屿的。
已经可以拥有一些好好入睡的夜晚了，为什么还会无缘无故的想起来一个自己主动离开的人。
将匕首放在自己心口上的行为，是为一时冲动，她觉得，在那个时候，如果自己不做出来，她一定因为裴甚屿的照顾真正心软下来，她不能因为一时之好就将未来抛之脑后。
算下来，从成婚之日开始，在裴甚屿的视角里，是自己喜怒无常、无理取闹。
他竟然容忍了这么多次，未曾与自己发过脾气。
徐雁想，一定是裴甚屿看穿了她的迟疑，所以才会频频主动。
只要她伸出一次手，就会被裴甚屿牢牢抓住，他会带着自己重新回到京城，那里的许多人，都认为裴甚屿娶的妻子来自江南小城是愚钝之举。
哪怕是产生冲突的朝臣，也会事先思考聪明绝顶的状元郎选择徐雁是不是徐雁这个女人有什么过人之处。
他们在探听后就会发现，什么都没有，家世、才德都可以称之用下等低劣这样的词汇去形容。
非要说有什么突出的，大抵只有一副一眼惊艳的皮相了。
美人枯骨，容颜恰恰是最无关紧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