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乌衔枝 > 74. 腐皮油
    素乌哭了很久,她感觉头顶如同套了一圈绳子一样不停地抽搐,鼻腔也被紧紧地糊住,从指尖到手掌都发麻的厉害。

    她渐渐明白了,她的曹淇彻底离她而去了。

    她竟然不知,那天夜里,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如果她早些知道,她一定会紧紧抓住他的手,用尽全身力气阻止他做出冲动的事情。

    就算阻止不了,她还有好多话想要对他说,她还没有把那件绣了很久的腰带送给他,她还想把抱木堂的技术全部传授给他……

    曹随就站在她的身侧,静静地陪着她。他的心中和她一样伤心,也一样不舍。

    他才刚刚失而复得,拥有了一个血脉相连、两心相印的亲人,也有好多话没有来得及说,便有转瞬间失去了他。

    曹随高高的仰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他缓缓地跪了下来,面对着素乌,伸手擦去了她脸上的泪水,温柔又心痛的看着她。

    “素乌丫头,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我把当成他……毕竟我们长得很像,不是吗?”

    说出这句话,他的心痛的在滴血。

    他很希望素乌能接受这个提议,哪怕是自欺欺人,只要她能得到一丝一毫的慰藉,不再那么难过,他什么也愿意做。

    素乌听到这句话,像是从一个世界被硬生生的拉了出来。

    她缓缓抬起头,泪眼婆娑的看着眼前的曹随,他神色十分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眼神中透露出令人绝望的悲伤。

    她强忍着抽噎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低头看了看躺在那里的曹淇。她紧闭双眼,坚定地摇了摇头。

    片刻后,她认真的与曹随四目相对,微微张口。

    “不。”她坚定而清晰,语气不容置疑,“你就是你,他就是他,我分得清!”

    此言一出,曹随错愕无比,愣在原地。

    看着素乌红肿的双眼露出坚定的眼神,他也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眼眶强忍的眼泪如决堤般倾泻而出。

    素乌看着他落泪,心中酸楚,缓缓地伸出手,也想要为他擦去眼泪。

    指尖刚要触碰到他脸颊的那一刻,曹随却轻轻地把脸侧到一旁,躲开了素乌的手,他想让泪水在脸上多留一会。

    片刻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张开了双臂。

    就像之前曹淇无数次对素乌做过的那个动作,他静静的在那里,等着素乌扑上前来。

    素乌的眼泪也如瀑如雨,再也忍不住了,猛地向前一挪,把头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口,再次放声痛哭。

    曹随没有说话,而是紧紧地环住她的后背,把她的身躯护在怀中,任由她释放所有的痛苦。

    *

    回到北邙营地的时候,天色已经泛白。

    曹随一直担心广济院会埋伏蔚苍的杀手,虽然一路提心吊胆,但他们竟然顺利带着曹淇的尸身回到了营地,整整一夜都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回去以后,素乌就一直守在曹淇的身边,静静地看着他。她已经不再痛哭,神色平静而从容。

    “现在他尚为谋逆之臣,实在无法风光厚葬,只能暂且将他葬于此地,等我们重回宫廷后,再为他洗去污名,迁坟改葬。”曹随走到她的身侧,轻声说道。

    素乌转头看向他,目光坚定:“嗯,我明白的……阿淇他并不看重这些身后名,但他是那么爱他的父皇,被冤屈至此,他一定很不好受。蔚苍实在是可恶!”

    见素乌说的咬牙切齿,曹随满脸担忧,他拍了拍她的肩膀:“素乌丫头,多思无益,当务之急是让皇叔入土为安。”

    “嗯。”素乌攥紧拳头,点头应下,“棺材就交给我来做吧。”

    曹随先是一愣,而后温柔的点了点头:“好。”

    兼山使取来斧头后,陪着素乌再次在山中寻找合适的木料。

    素乌从未制作过棺材,也没见过完整的棺木该是什么样子,兼山使在一旁耐心地向她描述,她在脑海中慢慢拼凑成品的形状。

    她坚持要自己亲手来做,亲手砍取合适的木材,但腰伤未愈,用力就疼,手腕伤留下的病症也让她用不上力气,挣扎几次后,还是将这种体力活交给了兼山使。

    而后的锯木、挫木木材拼接也都由兼山使来代劳,素乌在一旁细心指挥。花了几个时辰,总算做好了一副简陋的棺木,虽然没有任何装饰,但表面和四角都搓得非常平整。

    曹随和穆义仔细为曹淇整理了遗容,给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衣服。他看到了他背后的伤口,明显是被偷袭的。

    曹随感到钻心般的疼痛,他给了穆义一个眼神,告诉他此事且不可让素乌知道,更不可让她看到这处伤。

    一切准备妥当后,连山使在营地后方的僻静处刨出了一处浅坑。

    就在即将合上棺木的那一刻,曹随转头看了素乌一眼,她紧紧地盯着棺中人,她眼中尽是不舍和眷恋。

    他于心不忍,颤抖着伸出手:“等一下。”

    “你还有话想和他说吗?”曹随轻声问道。

    素乌看了曹随一眼,她缓缓地摇了摇头,闭上了双眼。

    “那就合上吧。”曹随叹了一口气,低声吩咐道。

    话音刚落,素乌鬼使神差的拦了下来,她扑倒在曹淇的棺木旁,伸手摸了摸他冰凉的脸颊。

    她把自己绣好的那条蓝色腰带放进了他的棺木中。她没有来得及把它送出,也没有看到他接受这件礼物的样子。

    素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而后双手紧紧纂住了他僵硬的手。

    “阿淇,对不起……”

    素乌拉起他的手,缓缓地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她闭上眼睛,想要最后感受一次他的温度,虽然是冰凉的。

    忽然,一股熟悉而刺鼻的味道飘进了她的鼻腔。

    她猛地把他的手放回身侧,一手扶住棺木的边缘,浑身酸软地俯下身,剧烈地干呕起来。

    “素乌!你怎么了!”曹随大惊失色,急忙大步上前,扶住素乌的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呕——”

    素乌还是干呕不止。她朝着曹随摆了摆手,把头拧向一旁。

    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她已经满头大汗,额头和脸颊因为充血而涨得通红。

    她摸着自己的胸口,不停地给自己顺气,可片刻后,那股恶心感再次袭来,她又忍不住呕了起来。

    看着素乌这副模样,曹随脑海中划过一个不妙的念头。

    “你们都退远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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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完后,给了连山使一个眼神。

    连山使心领神会,立刻拉着兼山使和穆义往后退了几步,走到了听不到他们说话的地方。

    曹随伸手继续为素乌顺气,神色犹豫,试探着问道:“素乌,你是不是……”

    他话说到一半,十分艰难的叹了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曹淇,咬了咬牙:“你是不是有了他的孩子?”

    素乌诧异的看向曹随,几乎笑出声来。

    她无奈的摇了摇头,苦笑道:“我和他之间,从来没有那回事……”

    曹随觉得自己十分狭隘,有些窘迫地呲牙假笑。

    素乌长舒一口气,小声说道:“阿淇的手上,有一层刺鼻的油,闻起来像是腐皮油。”

    “腐皮油是什么?”曹随疑惑道。

    “是一种专门用来处理活物的油。”素乌深吸一口气,缓缓讲述道。

    “小的时候,我曾经养过一只刺猬,我很喜欢它,但它死了,师父怕我难过,就把刺猬皮剥了下来,用木头机关填充进去,操控着它和我玩。”

    说到这里,她眼神中漏出一丝恐惧:“刺猬的事被我发现后,我受到惊吓大病一场,从那以后,我一闻到这个味道就浑身不舒服,所以绝对错不了。”

    曹随还是不明白:“剥皮……腐皮油……素乌丫头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腐皮油主要是用来弥合木材和皮子的缝隙的,同时防止皮子腐烂,阿淇的手上就沾染了这种油。”

    见曹随还是不明白,素乌蹙眉继续道:“我怀疑皇帝陛下他已经死了。”

    曹随一惊,不可置信的问:“为什么?”

    “阿淇手上沾到了腐皮油,他的致命伤在腰上,明显是有人在背后偷袭,能让他降低警惕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皇帝陛下。”素乌冷静推论到。

    “你……你看到他的伤口了?”

    曹随还以为自己瞒住素乌,让她不去看尸体以免触景伤情,没成想素乌早就看到了。

    “嗯……”素乌点点头,“腐皮油泡在皮子里,普通的接触是不会被沾到的,只有非常用力时才会渗出,可能是阿淇握着皇帝的手,而手的主人,就是覆上人皮的机关人。”

    曹随大吃一惊,他闭上眼睛慢慢消化这个推论。

    他想到从前伏山使说过,皇帝种了一种奇毒,是活不过一个月的。而现在,皇帝还好好的活着,虽然一会昏迷一会醒来,但绝不可能是真的皇帝。

    皇帝在政治决策上的反常也十分明显,政令都十分偏向狝狄,从前只觉得他可能被人挟持,现在想来疑点重重。

    “素乌丫头,或许你说得对!”曹随露出惊恐的眼神,“从我被抓开始,他或许就已经不在人世了。而他后来的一切政令,都可能是蔚苍以他的名义颁布的,他是秉笔太监,又是贴身伺候,实在是太可疑了!”

    曹随恍然大悟,原来蔚苍没有在广济院设下埋伏,他根本没必要冒这个险,因为他已经完全掌控了局面。

    太子曹随名义上已死,另一个可能威胁他的继承人曹淇也已死去……如今皇帝也死了,被他做成傀儡坐在龙椅上。天下政令由他代拟,还有什么可以威胁到他呢?

    想到这里,曹随背脊一阵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