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他这样说,素乌有些意外。她回过头来,对上了他的目光。此刻没有半分伪装,只有浓浓的担忧和不舍。
曹随继续说道:“一般出现到这种情况,尸体都会送到城郊的广济院中去,等天一黑,我们就赶过去找。”
素乌双目无神的点了点头,继而又摇了摇头:“不,你不必出马,我自己去就可以,我们今日逃出来的时候,蔚苍他看到了你,我只怕他猜到我们的意图,提前埋伏。”
“没关系。”曹随眼神有些涣散,“他是我为数不多的亲人,若不能亲眼见他,我也不会放心。”
素乌停顿了片刻,释然的点了点头,她转身还是往洞外的方向去走。
曹随以为素乌又要冲动,想要再次阻拦的时候,素乌拨开他的手,神色空洞的说道:“我坐在这里等待会发疯的,让我找点事做吧。”
曹随闻言,慢慢松开了手:“好,别走太远。”
说完,他看向一旁的兼山使和连山使,眼神示意他们出个人跟着素乌保护她。素乌看穿了曹随的意思,她转头看向了连山使,投去了邀请的目光。
最后这几日,穆义受伤,都是连山使陪在曹淇的身侧,素乌有好多细节想要询问他。
连山使接收到素乌的眼神,直到她有话要说,刚要开口自请陪伴保护,兼山使看到连山使犹豫的目光,他便抢先一步,拦在了连山使的前面。
“山里容易迷路,我来陪着素乌妹子好了。”他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素乌现在没有力气去争辩,只好扯出一个勉强的苦笑。
山里的空气很冷。树木凋零,只有枯枝残叶在风中摇曳。素乌走在前面,兼山使紧随其后。
兼山使知道素乌难过,于是一路不停地在抛话头,把她带进自己的对话里,他和素乌讲述自己的人生经历,从石门陉时期的事情讲起,一直讲到上个月发生了什么。
他自己讲的热火朝天。起初素乌还礼貌地点点头附和几句,久了只把他的话当成卷袭枯树落叶的寒风。
素乌在枯树周围穿行,目光落在树干上,仔细观察着,过了一会,她停在了一棵枯树前,眼神里忽然有了光。
“尚大哥,我想要这棵树。”
素乌忽然提出一个要求,把兼山使弄得头脑发雾,他愣愣的打量了一番这棵树,不可置信的确认道:“你要……这棵树?”
素乌确定的点了点头,她蹲下从机关腿的暗格里取出了刻刀、锯条和钢针,塞到兼山使的手中。
兼山使不明所以,但还是应下差来,用锯条和自己身上的砍刀对着树干一阵砍劈,一盏茶的时间后终于将树拦腰斩断。
“谢谢。”素乌终于露出了一点真心的笑容,但片刻后就消失了。
她跪坐在树旁,拿出工具,慢慢将树皮分剥,又将树枝杈一点点锯下,一点点处理这块木材。
她换了个盘腿的姿势,把机关腿里的工具全部掏出来摆了一地,一点点的去刻木头。
过了一会,她又说道:“尚大哥,你帮我找一点水来。”
兼山使四川敲了敲,有些为难的皱起眉:“水的话……这周围全是土山,根本没有水源。”
素乌想了想后,说道:“那就细一点的土沙好了。”
兼山使笑着拍了拍手:“这个好办,妹子不要乱跑,我去去就来。”
从轘辕关回来后,素乌一直在养伤,各种变故接踵而至,她几乎没有时间去研究机关。
在那场大火中的绝望感让她记忆犹新,她知道,身上带着再多的机关武器也不能在天灾人祸中施展,威胁生命的并非只有敌人的刀。
她接过兼山使找回来的细沙,将它从木材的中间灌了进去,凿成中空的树枝与之相接,剜开圆口再用木刺勾住,就做成了一个可以开合的伞面。
“就是这样!成了!”
素乌举起自己制作的砂伞给兼山使看。曹淇收藏的典籍中有一卷名为《奇防卷》,素乌在脑海中细细的回忆着里面所记载的图谱,竟然真的复刻了一把可以在大火中逃生的伞。
虽然眼下可能不会再有被困火海的险境,但在专注制作砂伞的过程中,素乌的心情舒畅了不少。
“妹子真厉害,这一小会就做成了一把伞。”兼山使不知伞究竟有何用处,但看着素乌心情放松了不少,依旧很捧场的夸赞道。
“它可以帮助我们逃离火海呢,你看这里。”
素乌笑着把伞展开,指着顶部的一处木塞,“伞内我灌入了细沙,可以隔热。如果遇到大火,只需要举着它往外冲,拔出这个盖子,还能把细沙倾倒出来,披在人的身上放火。”
她眼中闪过一丝惋惜:“只是这里材料不多,木杆也易燃,恐怕效用不佳。但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些。”
素乌没有停下,找了几棵木头继续做起来。
不知不觉间,日落西山,天边泛起了一抹血红色的晚霞。
素乌已经接连做了好几把砂伞,后面手熟了,做的比第一把要精致些。兼山使将伞扛在肩上,陪着素乌回到山洞附近。
连山使和穆义已经搭建好了皂布斗帐,在一旁燃起火堆,煮着一锅粟米粥。
山洞狭窄,防风保暖尚可,但极易塌方,终究不适合居住。搭建好了斗帐,就可以在帐内暂时过夜了。
“素乌丫头,先吃点东西,等天再黑一些,我们就出发。”曹随拿起包袱里包着的面饼,递给素乌。
素乌接过,大口咬起来。
*
夜黑风高,城郊一片死寂,只有冷风贴着地面划过,卷起一阵阵凄厉的呼啸声。
素乌和曹随趁着夜色浓重,换上夜行黑衣,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他们放轻脚步,慢慢摸到了广济院的外墙下。
连山使和兼山使则紧随其后,一左一右带着刀剑,警惕的查看着四周的情况,确定没有埋伏后,才退到两侧,让开通路。
广济院是官府所兴建的一处存放无名尸体的地方。前朝时,犯了谋逆大罪的皇亲国戚也会被扔到此处,不许家人收殓。
每隔一段时间,官府会把这些无人认领的尸体统一收葬。
曹随觉得这地方夜里一定漆黑一片,满地死尸。素乌应该没见过这种场面,难免会害怕,所以临进门之前,他忽然紧紧地握住了素乌的手。
“别怕,我会保护你的。”他压低声音说道。
素乌愣住了,她抬起头,不明所以的看向他。她知道这是好意,但她实在没有心思去回应这份温情,还是默默地把手抽了回来。
她先跨步从广济院的后门走了进去。走了几步后,她感到有些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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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耳旁隐隐传来一阵低声却哄乱的哭声,像是几十个人同时发出的,虽然能听出他们在努力压制,但呜咽声仍旧如海浪般一阵接着一阵,此起彼伏。
素乌停下脚步,与紧随其后的曹随对视了片刻,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诧。
曹随猛地一惊,暗自想道:这广济院收的都是无主尸体,怎么会有这么密集的哭声?难道真的是有鬼作乱吗?
他虽不信鬼神,但立刻警觉起来。他加快了脚步,将素乌挡在身后,率先跨入了第二道门。
然而,当看清院内的景象时,曹随的眼睛骤然瞪大,整个人都大吃了一惊。
只见院内,上百个尸体堆积如山,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
这些尸体极少有全须全尾的,有的四肢不全,有的浑身是干涸发黑的血迹,有的没有首级,还有的上下肢分离,看上去十分骇人。
曹随下意识地想抬手挡住素乌的眼睛,但手抬到一半,又缓缓地放下了。
更让人意外的是,此地竟然灯火通明,到处都是活人。他们衣衫褴褛,灰头土脸,手里点着微弱的火光照明,跪在尸堆旁痛哭不止。
素乌上前询问了一番才得知,他们都是外城的村民。因为家里穷,没有钱买棺材张罗丧事,又不忍心将亲人草草掩埋,只能把尸体送到广济院,冒充无主尸体,以求官府统一收葬。
他们在这里哭这一场,就算是给亲人送了最后一程。
听到这些,素乌和曹随相视无言,面色皆是不忍。
曹随望着这些痛哭百姓,心中似有所动。
他原本以为这广济院不过是阴森可怖的存尸之所,但没想到眼前的景象却截然不同,竟是无尽的无奈和心酸。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地拍了拍素乌的肩膀,把她也从悲悯的情绪中拉出来,“动手吧,看看他是否在此处。”
“嗯。”素乌低下头,心绪十分低落。
四人在散发出令人作呕刺鼻气味的尸堆中搜寻曹淇的身影。表面找了一圈无果后,他们咬着牙把新叠上来的尸体搬开一些。
忽然,曹随的动作猛地停下了,他捡起地上一件发亮的物件,一个金色龟纽。
看见这件东西,他的心顿时凉了半截。他颤抖地伸出手,招呼兼山使过来,结巴着让他在发现龟纽的附近找找看。
片刻后,兼山使果然在一处阴暗的角落发现了一具熟悉的尸身。
他用一块白布裹着,面色呈现出暗暗的青灰色,但奇怪的是,他双目微闭,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容,表情十分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
素乌听到声音,连滚带爬的扑了过来,她直接坐倒在曹淇的身侧,伸手摸了摸他冰冷的脸颊,面容是那么熟悉。
她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猛地抬起头,看向曹随,露出一个不合时宜的笑容,好像要听曹随亲自说一句,这个人不是他的皇叔,你们认错了。
曹随红着眼眶,眼中带泪,把手中那枚金色龟纽轻轻地放在了素乌颤抖的手心。
素乌低头,目光落在那枚龟纽上。
沉默片刻后,她再也忍不住了,整个人扑倒在曹淇的胸口,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她崩溃地把脸紧紧贴在他的胸口。
凄厉的哭声很快淹没在广济院此起彼伏的哭声中,汇入同一股悲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