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见师父。”曹随进门后,见北宫复坐在桌案旁边的席子上,一脸担忧的样子,他连忙上前问好。
素乌也紧随其后,微微欠身:“给师叔问好。”
北宫复未曾如过去那般对他们恭敬回礼,而是神色凝重的摇了摇头,眼神示意曹随遣散周围的人。
兼山使会意,立刻转身,把屋里屋外把守的人全部撵走,随后自己退到门外,把房门关的严严实实。
屋内只剩他们三个人,素乌和曹随在北宫复对面坐下。
北宫复立刻从袖中取出了一本书册。是抱木堂典籍中一卷名外《域外奇珍分卷》的书册。
他翻到中间做了标记了一页,将书册摊开,递到了素乌的面前。
北宫复说到:“这本册子中果然记录着一种名叫‘磁线’的石头,它对其他的磁石有极强的干扰性,这种磁石只在骁风部落境内的西境的矿山有产,中原是没有的。”
典籍中详细的记录了磁线的使用方法,素乌仔细看了一遍后,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原来如此!如果是磁线的话,那么卷宗里所记载的细节就全部对得上了。”素乌看完后,看向北宫复,斩钉截铁的说道。
曹随把册子接了过去,也扫视了一眼,满面疑惑,“为何这么说?”
素乌仔细讲到:“典籍中记载,磁线石的干扰性与旁的干扰不同,这种干扰的特点就是反向驳斥,简单来说,就是在磁线干扰下,我让机关往左走,实际的操控变成了向右。”
“哦!”曹随恍然大悟,“所以,机关师让机关人往前走,机关人就往后走,让他们砍敌人,但可能砍的是自己人?”
“嗯,差不多。”素乌欣慰的点点头。
她用手点着这页最后的图画,指给曹随看:“你看,磁线石的形状是细细的长条,把他们埋在地下,可以对地面的磁石造成干扰。磁石两端的干扰方向是完全相反的,机关人行进到不同位置后,对方向的干扰也是会变化的。”
她说完,闭上眼睛想起卷宗里其他士兵回忆的场景,机关人的身上有一些黑色的焚烧痕迹,有了磁线的线索,这些黑色的痕迹恐怕不是焚烧,而是——磁屑!
磁屑是一种用来放大磁石效果的特殊沙子,如果把磁屑灌入机关兵人的关节部分,那么干扰效果就会翻倍。
曹随虽然不懂机关,但听素乌这样解释也明白了个大概:“这样一来,机关师如果反应迅速,想明白有反向干扰,立刻调整了操控方向,也会因为走到磁线的另一端而被干扰成新的方向?”
“不错,你真聪明!”素乌向曹随投去满意的目光。
北宫复听到素乌的推论,也满意的点了点头,“丫头说得极了,我也是这样想的,恐怕当年的兵人失控,正是磁线石造成的。”
“嗯……我想还有磁屑。”素乌试探着说道。
“我也如此认为。”北宫复点了点头,“当年兵人倒戈,恐怕正是磁线石铺地、磁屑入体,双管齐下。”
干扰的缘由终于明了,但素乌却没有半天快意,只有铺天盖地的失落。
“可是这样一来,兵人失控根本不是什么人的阴谋,只是两国交战的战术而已。骁风人懂得如何克制抱木堂的技术,提前在战场埋好磁线,又找内应在机关人身上做做手脚,为的应该是打赢循国。”
素乌说到一半,重重地把头低了下去,抽噎道:“事到如今,抱木堂的灭亡,到底该怪谁?该去恨谁?是陛下、是师父、还是骁风部落?我……我也想不明白了?”
曹随看到素乌的模样,有些心疼的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北宫复摇了摇头,“丫头,别去想这些了,知道是磁线就够了,不要再去找所谓的罪魁祸首了,也不要再自己折磨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吧。”
素乌听到这里,被巨大的无力感深深地包裹,她抱紧自己,把头埋进双臂中,全身颤抖着。
“素乌丫头,你别难过,还有很事情没有搞明白不是吗?当年的战场在并州以北的狝狄境内,他们如何知道老东西他采用机关兵人,他们能在战场提前埋下那个磁线,一定是得到了内应的消息,至于那个磁屑,更要有人去做手脚。”他慢条斯理的推论着。
素乌缓缓地抬起头,与曹随四目相对:“嗯……你说得对,我要搞清楚这些事情!我还没有做完这件事。”
“唉……”
见素乌又展现出跃跃欲试的样子,北宫复无奈的长叹一声,他知道自己管不了素乌,便不再多说。
忽然,他感到有些不对劲,“丫头,你是如何得知磁线这种干扰源的?”
素乌思绪被拉了回来:“是慕容潇告诉我的,她是一个骁风的战士,我们曾是朋友,她对我说起的。这个东西是她们部落的,她知道也很正常吧。”
“慕容潇……”北宫复反复重复这个名字,过了片刻,他大惊失色,“那日我听到磁线,只觉得耳熟!方才听你提及这个人,我记起从前有一个出身骁风的师弟向我提及过磁线!他也复姓慕容。”
素乌一惊,追问道:“当真如此?我从未记得有姓慕容的师叔……”
北宫复眼神变得极其复杂,纠结中透出一丝怜悯:“我这位师弟名叫慕容苍,入门比我和墨风师兄都要晚,但天赋和造诣比我们都高,当时的掌门公开表示偏爱,并说掌门之位一定要交于慕容苍之手。”
“慕容苍……”素乌念叨着,“那后来为何还是我师父做了掌门?”
“慕容苍在十几年前就离开抱木堂了,掌门百般挽留,他还是决定离开,他没有说过去哪里,一去就没消息了。”北宫复提到这位师弟,眼中多了几分敬佩和怜爱。
素乌思来想去,总感觉这个名字似曾相识,念着这个名字,脑海中就能浮现出一个年轻男子的容貌。
他长的白白净净的,眼窝很深、鼻梁很高,眼睛里透出一种温柔而又有力的深邃感。
脑海中这个人影,有点像慕容潇的样子!
素乌猛地想起,慕容潇说过,他来洛阳,是在寻找他的哥哥,他的哥哥在大户人家当差……而慕容潇的长相,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曹随,我想起件事想告诉你。”素乌深吸一口气,“我在查晶磁和北宫大夫的时候,曾经去找过那个给你送奏折的蔚苍公公,让他帮我找中藏府的记录,我觉得他……有点奇怪。”
曹随不解:“他调了中藏府的记档给你?你要这个做什么?”
“我在平准司查到了北宫大夫买过六百晶磁,怀疑是他用晶磁干扰兵人,但陛下的府库也有晶磁存留,所以我想查看去向。”
素乌说完摇了摇头,“重点不在这里。我本来以为他会帮我把记档拿出来,结果他待我去了西堂陛下的寝宫,而且禁阁的门并没有锁,我在里面找到了北宫大夫的奏折,你说过的,那些东西有真有假,所以我在想,会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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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从中做了些手脚?”
曹随猛地一惊,不可置信的看向北宫复,北宫复也同样震惊。
“蔚苍……他正是你们抱木堂的人啊!”曹随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从前我只以为他是父皇留在身边的机关师心腹!现在想来,真是可疑!”
曹随呲牙咧嘴的说完后,用力地锤了锤自己的脑袋。
“等等!如果他真的是你们所说的慕容苍……”曹随从袖口中拿出那封挑拨他和曹淇的信笺。
他飞速展开信笺,递给北宫复,“师父,你看这个信笺上的字!”
曹随记得素乌曾说过机关是可以用画图的方式伪造笔记,而这种伪造也有独特的风格。
北宫复接过信笺,大致一扫,他不可置信的摇了摇头:“这个笔记,虽说模仿随儿,但绘字的风格,确实很像慕容苍的风格。”
“原来竟然是他!原来皇宫里一直藏着个狝狄人!”曹随咬牙切齿,“那最近老东西的这些诏令,很可能是蔚苍的意思!我早该想到!我早该想到的!”
曹随懊恼片刻后,忽然拍案而起,脸色瞬间煞白,眼神惊恐:“不好!曹淇有危险!”
*
两个时辰前。
曹淇一夜未睡,沐浴过后,他穿上朱衣绛纱袍和白色的素裳,腰间垂着龟纽紫绶。
看着镜中神采奕奕的自己,他满意的长舒一口气,他要用最好的状态去见父皇。
天色将明之时,他驱车来到宫门前。
他凭手中的圣旨一路通行,走过各处宫门,无人敢上前阻拦。来到西堂外时,腰上依旧佩着一把长剑。
蔚苍得知曹淇来了,匆匆出门迎接,他甩了一下手中的拂尘,恭敬地下跪行礼,“老奴参见兴王殿下。”
“劳烦公公通报一声,我要见父皇。”曹淇举起手中的圣旨,“我是来复命的。”
蔚苍起身后,目光落在了曹淇腰间的佩剑上,他眼珠一转,深深地低下头去,轻轻地说了一个“是”字,转身进入西堂。
片刻后,他小步出门,将木门大开,格外恭敬的弯下腰,谄媚的伸出左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兴王殿下请。”
曹淇淡淡地瞟了蔚苍一眼,抬腿跨过门槛,走进了西堂。
屋内窗户紧闭,光线昏暗,烟雾缭绕,空气中弥漫着十分复杂的味道。有很苦的药味,很刺鼻的灯油味,还有很浓的熏香味道。
曹淇被这股味道熏得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虽然屋门大开,但屋内依旧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儿臣参见父皇。”走到内室后,曹淇远远地看到皇帝躺在床上,于是跪下行了个大礼。
屋内十分寂静,皇帝没有回应。曹淇缓缓抬起头,疑惑地看向皇帝的床榻,床榻被帘子隔了起来,曹淇看的不真切。
忽然,皇帝的床榻上发出了咔咔咔的声响,曹淇立刻警觉地起身,抽出腰间的佩剑,挡在身前。
片刻后,皇帝艰难的扶床榻的边沿,缓缓地坐了起来,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咳嗽声。
虽然隔着帘子,曹淇还是看清了皇帝的容貌,他眼下有很重的乌青,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头发也乱糟糟的。
皇帝慢慢的伸出了手,停在空中。曹淇的眼神立刻柔软下来,他心想,难道父皇身体这样虚弱,没有办法发出声音?
曹淇不再举着剑,而是把剑收回鞘中,往前走了几步,伸手去掀皇帝的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