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乌见穆义十分警惕,也不好直接问有关当年立太子的事情了,如果她把谈话的内容告知曹淇,曹淇知道一定会多心。
曹淇十分看重她们之间的关系,素乌也不想让他难过。
素乌只好由套话改为闲聊,“不管怎样,我们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我们都在太子和兴王之间选择了后者。我正是因此而难过不已,觉得对不起太子殿下,但又无法抗拒兴王殿下,你也一样吗?”
素乌说完这句话,感觉到自己的话术十分刻意,浑身不舒服。
穆义一愣,笨拙的点点头,头脑快速转动。他觉得素乌一定是陷入了选择的纠结,万一一句话没说好她再离开就遭了,自己要做些什么来帮曹淇留住她。
“原来是这样,我也有过这样的为难。实不相瞒,我在太子身边当差,获得藏山使的身份,是因为阿信。”穆义纠结再三,终于决定把过去讲给素乌作为参考。
“为什么是因为他?”素乌顺着他的话问。
“当年太子殿下刚刚开府,急需人手,便招募民间的高手选拔侍卫,我见机会难得,便鼓动阿信一同去参加。当时同去的还有三四十人,他在城外召见我们,把我们骗到一处陷阱上,大家都落入了一个巨大的天坑之中。”
素乌回想起兼山使顺口说过,确有此事,连山使确实是在那场选拔中脱颖而出的。
“太子殿下说,只给我们一炷香的时间,让我们自相残杀,最终只能留有一个人活着离开天坑,如果一炷香以后,还有人在下面,便要放火烧死我们再就地掩埋。”
素乌惊讶捂住了嘴唇,“然……然后呢?”
“我与阿信武功都不算弱,但与那些人生死搏斗后还是精疲力尽,是我提议参加选拔的,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能让他死,所以便掩护他,让他踩着我的肩膀爬上去,而我为了保命,只好躺下装死,其他人忙着互相残杀,没人注意到我。”
藏山使面色苦涩,“阿信上去以后,太子对他很满意,立刻下令往天坑内浇火油,要烧死剩余的人,阿信便跪下求他放过我,并坦言是我托举他逃上来的,太子见他重情重义,便立刻与他结为义兄弟,把我捞了上去一同收入麾下,我才逃过一死。”
“剩下的人呢,他们都死了吗?”素乌想象其中滋味,心中十分难过。
穆义思虑片刻,缓缓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和阿信很快就被带走了,只听见他说什么很有趣。后来我与阿信说起此事,他只是笑了笑,说太子殿下和我们闹着玩而已。”
素乌心想,这远比自己想象的场面要残酷的多。她又问道:“所以后来,他就派你来监视兴王殿下?”
“是,我成了藏山使,阿信成了连山使,太子殿下对阿信十分喜爱,常让他伴随左右,对我则十分冷淡,让我在暗中监视兴王殿下的一举一动,我穿着夜行衣在王府里到处躲藏,偷听他与其他官员的谈话并传信给太子殿下。”
穆义说到这里,有些不解,“其实我并不擅长这个……一次我藏于王爷梁上准备偷听,一不小心掉了下来,摔在地上,本以为死定了,但王爷他却把我扶起,并未怪我,还让人帮我看伤。他问我为何藏在梁上,我只好撒谎说走投无路来偷东西,他听了十分难过,收留我作他的贴身侍卫。”
素乌心想,这确实是曹淇能做出来的事情。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太子殿下,他十分高兴,说这样更加方便打听消息,让我留在这里传信。”穆义低下头,“我传了很多情报给太子,其实兴王殿下他都知道,他一直都没有讲……后来我实在无法做出对不起他的事情,又担心阿信会受我的牵连,只好半真半假的传信。”
穆义叹了一口气,语气哽咽:“有一次我的假情报险些害死太子殿下,他大怒之下要把我杀死,是阿信为我求情,求他再给我一次机会,他便让我将功折罪继续监视兴王殿下,我……我实在在为难……所以在朝堂之上,我实在无法眼睁睁的看着兴王殿下陷入险境,才对姑娘你出手……”
素乌终于明白为什么曹随之前提到藏山使的时候总是十分不信任,原来从一开始藏山使就是用来绑住连山使的人。
“你呢,你是为何要离开太子殿下呢?”穆义说完,反问素乌。
“我……”素乌支支吾吾起来,“我头有些痛,改日再和你细说吧,我先走了……”
素乌说完,立刻离开了穆义的房间。
穆义送走素乌后,拿起她带来的草编,小心翼翼的放在了一旁的柜子里。
他对这些东西并不感兴趣,但知道有人却很喜欢,所以不会随意丢弃。
素乌回到房间后,想了许久,有些事情也慢慢清晰起来了。
她曾经亲眼所见、亲手触摸过、在她记忆中的那个曹随,或许不是他真正的样子。不管如何不想接受,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而长久以来对曹淇的敌意,到底从何而来,自己也说不明白,或许一开始就是错的。
素乌在心中默想,如果自己不会机关术,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曹随根本不会多看自己一眼,更遑论对自己体贴入微的照顾。
让他在北宫复和自己之间选择自己,简直是天方夜谭。自己何必为了不可能的事情耿耿于怀呢。
想清楚这些,素乌抬头看了看头顶,天地是如此的辽阔,她感到从未有过的放松。
素乌忽然想起,她和曹淇昨天的话,还没说完呢,于是她转身往曹淇的房间去了,敲了敲门,却无人回应。
她不好闯入别人的房间,只好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等待。晒着太阳到黄昏时分,素乌感到头昏昏沉沉的有些困倦,便倚靠在门板上浅浅的睡一会。
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躺在房间的床榻上了,身上还盖厚厚的被子。
轻轻侧头,看到曹淇坐在自己的床边不远处,吓得素乌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往后靠了靠,“你怎么会在这里?”
曹淇眼神透出一丝心疼,语气关切:“师父,昨日你在我的房门前睡着了。你的额头有些发烫,叫也叫不醒,我只好把你抱回房间。不过,大夫说你只是染了轻微的风寒,并无大碍,好好修养就好。”
素乌听到是曹淇把自己抱了回来,其他的全都听不进去了,抓紧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怎么了,还觉得冷吗?药一会儿就煎好。”
素乌摇摇头,她认真的看着曹淇的眼睛,被他的温柔所感染,鼻头有些酸,“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曹淇一愣,“因为你是我的师父啊。”
“如果我不是你的师父呢,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丫头,什么都不是呢?”
素乌不知怎的这句话就脱口而出,或许是还在发烧,想到哪句便说那句。
“你是嫌弃我愚笨,不想要我了吗?”曹淇神色严肃问道。
“怎么会,我并非这个意思。”素乌不禁笑曹淇是傻瓜,她慢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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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伸出手,覆上曹淇的脸,手心传来温热和柔软的触感。
曹淇不解,只是顺着素乌的手把脸放了上来。
好熟悉……好熟悉的一张脸,这种熟悉感与任何人都无关,却让素乌非常的有安全感。
这个动作维持了一会,曹淇觉得这个动作实在有些暧昧,也有些发懵,他主动拿开了素乌的手,伸手摸了摸素乌的额头,还是有些发烫。
“师父,你还在发烧,还是躺下再休息一下吧。”
素乌任性的摇摇头,紧紧的抓着被子,“不要!我一点事也没有,你陪我说说话吧,我不想休息。”
“好~师父想说些什么?”曹淇只好投降,坐在素乌的床边,温柔的问道。
素乌眼珠转了转,“那天你还没有说完你为何会喜欢机关术。你说的那一件对你很重要的小事是什么呀?”
“好,我讲给你听。”曹淇娓娓道来,“父皇让我去看守校场那段时间,我心情一直很差。有一天我在校场遇到了一个非常可爱的小姑娘,十来岁的样子,她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蹲在机关兵人旁边玩,他看到我心绪低迷,送给我了一个木头小麻雀,拧动背上的发条,就可以在地上蹦蹦跳跳,很是可爱。”
曹淇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我拿着那只小麻雀,竟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它似乎是有生命的,有时我还能听到它的心跳!这种感觉非常奇妙,看着它在我面前蹦蹦跳跳,我的失落一扫而光。所以我爱上了机关术,它的作用绝不仅仅是好用的器械,而是让我觉得,天地之间,我再不是孤身一人。”
曹淇说完,转头看了看素乌,素乌早已泪流满面。
曹淇十分不解,他马上抽出手巾,轻柔地为素乌擦去眼泪,素乌握住了他的手腕,轻轻闭上双眼,眼泪又从中间滑落。
“师父,怎么了?”曹淇慌乱地抽回手,手足无措,不知怎么把素乌给弄哭了。
素乌哽咽的挤出了一句话:“原来……原来是你。”
曹淇愣愣的看向素乌,“什么意思?”
“原来你就是那个在校场里陪我说笑、给我讲故事的大哥哥啊~”素乌由悲转喜,眯起眼睛,眉眼弯弯,眼泪从眼角挤出,“你是我在京城认识的唯一一个朋友啊。”
素乌露出真心的笑容,原来这熟悉感从不是旁人的影子,而是她自己对过往的记忆。
“那个小姑娘……就是你?”曹淇大吃一惊,难以置信。
“嗯!当时我年纪好小,抱木堂被皇帝请到中原来作战,我不会操作机关兵人,帮不上师姐师兄的忙,没人陪我玩,我就一个人在校场和自己的小机关玩,那只小麻雀是我非常喜欢的作品,也是我的玩伴,听到你说它带给你这么大的力量,我真的好高兴!”素乌说到这里,喜笑颜开。
曹淇激动的握住了素乌的手,“原来真的是你!我以为你和抱木堂的其他人一样,都被……”
“我年纪小,免于一死。是曹随,他把我带走了。”素乌语气平静,“我在太子别院住了好多年。支撑我活下来的,是师父、师姐和师兄们的冤屈,还有……还有我们相处的那些日子的带给我的力量啊。”
曹淇想到素乌的机关腿,他从不敢问这件事,想来也是抱木堂当年获罪时被砍掉的,在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她糟了多少罪,现在说起来如此轻描淡写,心中不禁产生了厚重的敬意。
曹淇捧起素乌的脸,目光相撞的刹那,竟有几分近乡情怯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