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展设在他家一个老牌酒店的顶层。
电梯上行,裴惊翎站在一旁,低头看手机。银色轿厢壁映出他半垂的眉眼,神情冷淡,像只是被临时叫来走个过场。
他妈看着自己儿子这副鬼样子,没忍住笑了笑,然后翻开品牌方提前送来的图册,问他:
“这套怎么样?”
裴惊翎随便扫了一眼。
深色底图上,一套白钻和浅色彩宝镶嵌的项链被固定在黑绒展示架上。造型很复杂,几层细密的金属线向中央收束,围着一颗浅色主石,像一只被镶进天空里的眼睛。
旁边写着主题名。
《失落之地》
裴惊翎没什么表情地收回视线。
“俗。”
她赞同道:
“我也觉得有点重,不过据说是今天的压轴。”
她又翻过两页,语气很随意。
“你不是下周有拍摄吗?可以挑几套喜欢的。”
裴惊翎没接话。
电梯门打开,顶层展厅的灯光扑面而来。
入口处站着品牌高层和拍卖行的人,见到来人,负责人立刻迎上前。
“顾女士。”
招呼一个接一个递过来,每个人的表情都非常礼貌、克制。很显然,他妈顾女士是这种场合里需要被郑重对待的人。
她微微颔首,神态从容,裴惊翎跟在旁边,有些提不起兴趣。
珠宝安静地躺在一排排玻璃展柜里,被一束束光托着,明明没有生命,却昂贵到让人时刻为之屏息。
他其实不讨厌这种场合,人少,安静,某些作品会很有想象力。
更何况他妈喜欢。
陪她看看,就当哄她开心了。
品牌方的人很会看眼色,只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等她停在哪个柜前,才低声介绍几句。
裴惊翎的脑子早神游到昨晚的游戏里,偶尔抬眼看一眼,评价也很简单。
“还行。”
“丑。”
“脏。”
“这个能看。”
他妈妈早就习惯了他这副脾气,听见他说“还行”“能看”,就笑着让人记下来。
没一会儿,两人走到了最里面那组展柜前。
那套《失落之地》的实物比图册上更复杂。
项链主体用白钻和淡金色金属做出一圈圈收束的线条,中央是一颗很浅的黄色钻石,外层又用半透明珐琅和碎钻做出云彩一样的结构。
明明是很明亮的东西,却因为层层包围的设计,显出一种不透气的窒息感。
裴惊翎站在展柜前,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品牌顾问很快上前,笑着介绍:“这一套是本季概念款,灵感来自日落晚霞。设计师想表达的是,携带着爱的记忆,就算散落在时间长河里,也依然能保持最美的形态。”
裴惊翎看着展柜。
没有反应。
顾问显然误会了他的沉默,以为他感兴趣,语气更热情了些:“其实裴先生下周的杂志拍摄也是我们品牌合作主题,整体概念和这套非常契合。刚刚您站在这边的时候,我们都觉得太合适了。”
裴惊翎抬了一下眼。
顾问笑容更深,赞美几乎不加掩饰。
“您本人比珠宝还漂亮。真的,很多人戴珠宝,是靠珠宝完成造型,但您不一样。您站在那里,本身就像一件艺术品。”
周围几个人都友善地笑了,他妈也在笑。
可裴惊翎没有笑。
他看着展柜里的那套珠宝,忽然觉得耳边的声音变得很远。
很漂亮。
确实漂亮。
无论是主石的颜色,外圈的云纹,还是那种被刻意凝固住的黄昏感,都做到了所有珠宝的极致。
但也很恶心。
他胃里那点久违的不适突然翻了起来。
像有人用指尖抵住他的喉咙,不让他说话。紧接着,那种悬空感从胸口往上顶,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裴惊翎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
烦。
烦得他想立刻把那东西弄碎。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他妈。
“拍下来。”
她看向他,笑意还没散。
“喜欢?”
裴惊翎没说话,只是随意往旁边沙发上一坐。
品牌顾问脸上几乎压不住喜色。
他妈有些意外,但看他难得主动买东西,以为他今天心情还不错,便也没有拦,只笑着说:
“难得你有看上的。”
手续办得很快。
那套珠宝被从展柜里取出来,放进深色托盘。工作人员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捧到裴惊翎面前,动作轻得像在托一件易碎的圣物。
顾问笑着说:“裴先生,您要不要试戴一下?您的气质真的非常适合——”
裴惊翎伸手,拿起那条项链。
冰冷的金属落进掌心。
钻石和珐琅贴着皮肤,坚硬而冰冷。
他垂眸看了一眼。
下一秒,他忽然抬手。
项链被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又刺耳的响。
那声音太突兀了,整个展厅瞬间安静下来。
珐琅裂开,镶嵌结构弯折,碎钻从底托里崩出来,细小的光点滚过地毯边缘,很快消失不见。
所有人都愣住了。
顾问脸色惨白,想上前,又不敢。
拍卖行的人下意识看向品牌高层。品牌高层脸上的笑僵在原处,一时连该不该说话都拿不准。
裴惊翎坐在沙发上,神情冷淡,近乎漠然。
心里那阵翻涌,因为这一声碎裂短暂平息了一点。
没有人敢接话。
他妈脸上笑意未散,下一刻,她走到自己孩子身边。
没有第一时间看地上的珠宝,也没有去看周围那些吓得不敢动的工作人员。
她先抓住裴惊翎的手。
翻过来,看他的掌心。
“划到没有?”
裴惊翎皱眉:“没有。”
她看见他掌心有一点红。
不严重。
大概只是刚才握得太紧,被项链边缘压出来的。
但她还是用指腹很轻地碰了一下。
裴惊翎下意识想抽手,又忍住了。
她抬头看他:“去休息室。”
“我没事。”
“宝贝,听话。”
声音温柔,却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
裴惊翎有些不耐烦,但还是起身跟着她走了。
临走前,她偏头看了一眼随行的助理。
只一眼,没说话。
助理立刻会意,快步迎向那群还僵在原地的品牌方。
休息室的门一关,外面那些视线和窃窃私语都被隔绝在外。
她让人拿冰袋来,又向身边的人交代:
“处理好,别让人议论到他面前。坏了就扔了,手续照走。今天所有在场人员的信息,让人确认一遍。”
语调平平,却没有一个字是商量。
助理应声出去了。
裴惊翎坐在沙发上,神情依旧冷淡,看不出情绪。
他妈妈坐到他身边,把冰袋递给他。
他没接,她便自己拿着,贴住自己儿子发红的手心。
裴惊翎被冷意激得一激灵,皱了皱眉,却没有躲。
过了一会儿,她问:“谁欺负你了?”
裴惊翎听见这句话,没忍住嗤笑一声,他抬眼看向他妈:
“谁敢欺负我?”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也确实是事实。
他从小到大,身边绝大多数麻烦都没来得及落到他身上,就已经被处理干净。就算真有人脑子不好,敢惹他,也很少能有第二次机会。
他妈没有反驳,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问:“那你委屈什么?”
裴惊翎一怔。
休息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淡淡的香气浮在空气中。
“我没有。”
“你有。”
她的声音很轻。
“你以前不高兴不是这样的。”
她看着他,语气仍然温柔,却比刚才更认真。
“你刚刚不是嫌那套东西丑。”
裴惊翎没说话。
他确实不是嫌那套东西丑。
甚至相反。
那套珠宝很漂亮,很独特,很有设计感。它是他可能会喜欢的那类东西。
可它放在那里,太完整,太对称,太完美。
所以他想毁掉。
立刻。
区别于平日里对混乱环境的厌恶,这个念头本身就很荒谬,他自己也难以解释。
况且解释同样毫无意义。
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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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惊翎闭了闭眼。
“我只是看它不顺眼。”
她没有拆穿,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发。
“那就砸了吧。”
她说。
“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裴惊翎抬眼看她,她笑了一下,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下次不喜欢,别自己动手,容易划伤。”
她说得轻松。对于他们家,那套惹他儿子不快的珠宝、外面一整屋子工作人员的惊慌、品牌方日后可能传出的闲话,都不是什么需要处理的东西。
裴惊翎原本积在胸口的那点火,被他妈的轻描淡写抚平。
胃里的不适也散了一些。
他偏过头,看向休息室墙上的装饰画。
画上是大片抽象色块,金色和灰绿色挤在一起。
“真难看。”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
“是有点。等会儿让人换了。”
裴惊翎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最近是不是熬夜打游戏太累了?”
“没有。”
“那就是行程太多。”
“还行吧。”
“队里有人惹你?”
裴惊翎本来想说没有。
可脑子里却莫名闪过很多片段。
陆奕然整理花圃时袖口沾上的一点泥。
祁曜庭湿着半边脸,在监控画面里低头笑的那一下。
池越一天到晚只会耍嘴皮子,真遇到事又怂得要死。
温温吞吞,只会说体面话的秦予川。
还有谢一橙。
蠢得像大脑没发育完全。
他皱了下眉。
“都有病。”
想了想,裴惊翎又说:“一个比一个烦。”
这听起来倒像平时的他了。
她终于稍微放心了一点,替他理了理袖口,轻声说:“那就解散。”
裴惊翎冷哼一声:“暂时先不用。”
她笑了一下。
“嗯,我就随口说说。”
她顿了顿,又说:“这毕竟是你的工作嘛。”
工作?
工作。
对,他讨厌工作。
裴惊翎烦躁地扯了扯领口,终于忍不住冲他妈抱怨:
“现在是真有点想罢工了。”
他妈也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裴惊翎不想说的时候,谁都问不出来。
但她也知道,今天这件事不是普通的坏脾气。
她的儿子确实娇气,确实挑剔,确实脾气不好。小时候不喜欢的衣服可以扔掉,不合口味的菜一口都不碰,被人吵烦了就直接走人。
可他从来不是一个会因为一套不顺眼的珠宝发作到这种程度的人。
这不是骄纵。
更像是他已经忍了很久。
久到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忍什么。
她垂下眼,看见他手心那点红痕已经淡下去一些,才慢慢松开手。
“回家吗?”
裴惊翎闭着眼靠回沙发里。
“不想回。”
“那去哪?”
他想了想。
“找我哥。”
她顿了顿,随即笑起来。
“行,我让他来接你。”
裴惊翎没睁眼。
“让他快点。”
“好。”她拿起手机,“我让他快点。”
裴惊翎靠在沙发里,听见她低声交代助理处理展厅里的事,又听见外面恢复了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没多久,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你哥说马上到。”
裴惊翎眼睫动了动。
“马上是多久?”
“二十分钟左右。”
裴惊翎皱眉。
“慢死了。”
话是这么说,他却没有再闭上眼。
他妈妈坐在旁边看见了,终于没忍住笑。
“这么想见你哥?”
裴惊翎冷冷道:“我只是想看看他最近是不是又欠揍了。”
她点点头,故意逗他:
“真的?”
“真的。”裴惊翎强调。
“哦。这样啊。”
裴惊翎懒得再理她,把手机扣回沙发上。
这次没过多久,他哥那张欠揍的脸便出现在了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