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结束的时候,裴惊翎胃里的不适已经很强烈了。倒不是这锅底有多辣,但这种粗糙的食物确实会让他由内而外不舒服。
他懒得说。
因为这些人不可能懂。
回到休息室没多久,助理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杯温水和一盒胃药。
“然……陆老师让送来的。”助理说,“他说你刚才可能吃得不太舒服。”
裴惊翎靠在沙发里,闻言抬了下眼。
“他人呢?”
“还在补录单采,秦队他们也在那边,池老师刚刚去练习室了。”
裴惊翎嗯了一声,接过水。
包装已经拆开,剂量也分好了,不用他费事。陆奕然做事确实妥帖到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把药吃了,微涩的药味压过了胃里的幻痛,厌恶感也稍微缓和了一点。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懒懒道:“上次那个香水线,是不是还没定人?”
助理愣了一下:“品牌那边还在谈。”
“让陆奕然去试。”裴惊翎说。
助理立刻反应过来:“好。”
裴惊翎闭上眼,没再说话。
会来事的人,赏一颗糖也没什么,何况这颗糖对他来说,本来也不值什么。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想睡觉。
屏幕又亮了一下。
这次不是陆奕然。
是祁曜庭。
消息很短。
【有空吗?】
裴惊翎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心想,这人有病。
他没搭理。
过了一会,第二条又来了。
【请你吃东西。】
裴惊翎笑了一声。
吃东西。
他今天在镜头前吃了那一口恶心的肉,浑身上下到现在都没完全舒服。祁曜庭才刚挑衅完他,发短信来不道歉,不解释,居然还有胆子约他吃东西。
真有意思。
他本来不想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想问清楚这人最近到底想干什么。
祁曜庭让助理把车停在一处楼下,带他上了顶层。
窗边就能看见半个城市的夜景,裴惊翎随意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
瓷盘正中间是一颗小巧的栗子蛋糕,两侧分别摆着柑橘豆蔻冰淇淋和椰子花蜜无花果,还有一杯简单的罗勒康普茶。
都不是太腻,也没有很重的味道。
这人倒比他想象中要识趣得多,但他只是微微挑眉看向祁曜庭:
“为什么请我吃这个?”
“你不是喜欢这些口味吗?”祁曜庭问。
这话说得太自然,裴惊翎怀疑地看了他一眼。
他不喜欢油腻这件事不算秘密,但他的口味却没公开到谁都该知道。至少祁曜庭这种平时像跟全世界有仇的人,不该知道得这么清楚。
祁曜庭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今天那桌太辣了,我都吃不消,我看你也没吃几口。”
裴惊翎没再深究,切下一点栗子蛋糕尝了尝。
味道确实不错,就连甜度也刚刚好在他接受的那个范围内,心里那点不快被压下去几分,嘴上却还是不饶人:
“祁野,你最近神经兮兮的,到底想干什么?”
祁曜庭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裴惊翎没注意到,他只是有些烦。
祁曜庭应该不需要他给的那些资源,这种高级会所私生狗仔也进不了,再说两人这关系这定位,总不能是为了营业吧。
祁曜庭却答非所问:“你叫我什么?”
裴惊翎抬眼,面无表情地重复:“祁野。”
祁曜庭看着他,半晌,才慢慢笑了一下:“原来你以前……认识我啊?”
这句话听起来没头没尾,裴惊翎却莫名觉得不太舒服。他不轻地放下勺子,瓷器被碰出一声脆响:“我们那个圈子里谁不认识你?”
祁家想认、却不想回家的私生子。强行带回去后惹了很多事,又不敢真把他扔外面不管的那位。
脾气差,下手狠,被他揍过的人不在少数。正式回家后改名祁曜庭,风光了一阵子,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进了娱乐圈,还莫名其妙和自己成了同事,粉丝倒是很吃他那副冷脸。
这人在祁家好像也搅起过一些事端,具体的裴惊翎就不太清楚了,传闻嘛,听过就算,他认识太多人,没兴趣替每一个人的旧事写传记。
但他也没打算给对方留面子:“不好好想想怎么在你爹那个老不死的死之前多争些家产,跑来当爱豆给人当笑话看?”
祁曜庭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几乎称不上笑意,但感觉像嘲讽。
裴惊翎警觉地皱眉:“你笑什么?”
“没什么。”祁曜庭喝了一口手边的茶,“只是觉得,我俩以前没好好认识认识,挺可惜的。”
裴惊翎靠回椅背,笑了一声:“你今天带我来,就是为了控诉我以前没有参与过你的跌宕人生?”
“不是控诉。”
“那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祁曜庭说,“都一个圈子的,还在一块儿工作,联络联络感情罢了。”
他的目光落在裴惊翎手里的勺子上,又慢慢移到脸上,对面这人的眉眼被灯光照得很漂亮,神情却不怎么愉快。
裴惊翎被他看得火气往上冒。
虽然都是他的队友,但这人和陆奕然真没法比。陆奕然温和、体贴、好说话,哪怕裴惊翎知道那些妥帖里未必全是真心,也不妨碍它用起来舒服。
祁曜庭不是,这人最烦的地方就在这里,他最近看向自己的目光非常直接,连一点基本的礼貌都懒得给。
裴惊翎冷声道:“你要是想要什么,可以直说。”
祁曜庭问:“什么都能要?”
裴惊翎了然地笑了。
又是那种很标准的大少爷式的笑,懒散,漂亮,带着一点天生高高在上的宽容。
“当然。”他话锋一转,又补充:“不过得看我心情。”
祁曜庭看着他,眼底那点很轻的笑终于藏不住了。
“我要的你肯定给不了。”他说。
裴惊翎惊讶地挑眉。
“哦?”
祁曜庭把旁边那杯解腻的饮品往裴惊翎手边推近了一点。
“我要你吃慢点。”
裴惊翎:“……”
有病。
“嘴角沾奶油了。”
裴惊翎低头看了眼那杯水,顺便看了眼自己的影子。
哪有什么奶油?
半晌,他很轻地啧了一声。
“你这人真的很莫名其妙。”
于是祁曜庭又补了一句:“而且你刚才一直在用吃东西逃避着什么。”
裴惊翎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毫不犹豫地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
香水线那边定下陆奕然后,公司里很快有人通知裴惊翎。
裴惊翎当时正在休息室里补觉,柔软的眼罩遮住大半张脸,听完只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陆老师那边好像还不知道。”助理说。
裴惊翎翻了个身,声音有点哑:“他知不知道关我屁事。”
助理失笑,退出去时动作很轻。
裴惊翎重新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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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他确实没打算让陆奕然知道。
一条香水线而已,不算什么。陆奕然送来的胃药不错,最近的表现很好,营业也恰到好处,不会惹他心烦。
裴惊翎一向不喜欢白嫖别人的照顾,虽然他也不觉得这算白嫖。
只是顺手。
晚上十点多,陆奕然发来两段视频。
第一段是路边的绿化带。一只湿漉漉的小鸟停在矮灌木上,羽毛被雨水打得乱七八糟,看起来狼狈得很,偏偏还昂着脑袋鸣叫。
裴惊翎看了两秒,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第二段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城市中心的巨幅楼体屏刚刚亮起,几百米高的玻璃幕墙上,正在播放某个游戏剧场版的预告片。
银白色的机械羽翼从楼顶展开,光带顺着外立面一层层流下去,像一场无声坠落的流星雨。
主角抬眼的一瞬间,周围几栋楼的副屏也同步切换,连广场中央的水幕都投出了同一段画面。
裴惊翎当然认得那个项目,因为主角的名字是他起的,而他是主角的建模。
两年前这个企划还只是一个不被看好的冷门科幻项目,原制作组穷得连宣发都凑不齐,他看完设定集后觉得他们“穷得很有想象力”,随口提了一嘴。
后来项目做起来,游戏续作、剧场版、海外发行,一路火到现在,已经成了今年最受瞩目的商业IP之一。
今晚这组联屏,应该是他家某个不知名游戏公司投的宣发,他家人没通知他,因为这确实算不上什么惊喜。
只是没想到,陆奕然会在这个时间,把它拍给他。
消息很快又跳出来一条。
【路过的时候正好看到,好震撼。】
隔了几秒,又补了一句。
【裴哥,那只鸟像不像你?】
裴惊翎盯着那只湿鸟看了半天。
它站在绿化带里,身后是雨后反光的马路,再远一点,刚好能看见那栋正在播放预告的大屏,小鸟被拍在画面边缘,像一颗误入盛大布景里的灰尘。
野性,漂亮,却很不合时宜。
裴惊翎轻轻笑了一声。
他问:【你想死?】
陆奕然回得很快。
【我错了。】
【不过它这幅野生的样子确实特别漂亮,你要是不喜欢就当我没发。】
裴惊翎把手机扣在桌上。
几秒后,又重新拿起来,把那一帧放大。
小鸟身后的巨屏正好停在主角展开羽翼的画面。蓝紫色的光落下来,连它湿透的羽毛边缘都镀了一层神圣的光圈。
他满意地笑了笑。
陆奕然这个人,说什么都像轻轻放下,听起来不冒犯,不急迫,也不越界。可他就是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发来什么东西,知道什么样的画面会让裴惊翎多看一眼。
而且他没提香水线的事。
这就很聪明。
不感谢,不追问,不烦人,不把这颗糖咬得太紧,只递回来一点裴惊翎可能会感兴趣的东西。
这是一只很会低头装傻的乖狗。
至少看起来是。
裴惊翎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慢吞吞地回了三个字。
【还行吧。】
消息发出去后,对面很快回。
【那下次争取拍更好看的给哥。】
裴惊翎把手机丢到一边,重新拉下眼罩。
他想,陆奕然确实很会讨人喜欢,而且也很好看穿。
他想红,想赢,想要最好的东西。
但他知道什么是分寸。
这点并不讨厌。
特别是和祁曜庭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