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一通陌生号码打进梁月手机里,可接通后对面却没有声音,她低声唤了两次后也没再开口。
“滴—”
“滴—”
两道刺耳的喇叭声同时响起,随即远去。
梁月望着汽车站的方向轻声开口:“王眉。”
见她猜出自己的身份电话那头的人不再保持沉默,哑着嗓子说:“老师,是我。”
“你带够行李了吗?”
“嗯。”王眉顿了顿,“我妈去找过老师了吧,老师不问我现在在哪吗?”
梁月轻笑了下,“你觉得我现在还猜不到吗?”话音刚落她又补充道,“我在汽车站门外的站台处,你愿意的话可以来见我。”
浔安冬天白日很短,还没五点天就黑了,眼下又临近新年,街上早早没了人影,哪怕是县里唯一能坐汽车的地方也很是寂寥。
梁月只是来碰运气的,虽然去北京的火车只有晚上一趟,但是王眉为了保险起见大概率会坐最早的一班汽车去市里火车站等着,如果这样她就没必要在字条上留下暗号。
尽管来了后没看到王眉的身影但梁月确信她就在不远处藏着。
王眉沉默片刻,不同意也不拒绝,轻声问道:“老师,你没把我在这里的事情告诉别人吧?”
“当然。”
“…我妈妈哭了吗?她伤心吗?”王眉的语气含着一丝隐隐的期待。
没有,但她怀里的孩子哭了。
梁月不假思索就能给出答案,但她没立刻开口,尽管王眉下定决心逃离那个地方但听到这个回答也会伤心吧。
但梁月也不想说假话来粉饰太平,万一王眉心软要留下怎么办?
就在她思考怎样回答之际王眉忽然苦笑一声,喃喃自语道:“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明白的,我不该对他们抱有任何幻想。”
她话中的自嘲让梁月心疼不已,她试探着开口:“你妈妈她也很着急的。”
“她是怕我走了之后没人在给她挣钱,她让我去接客的时候就再也没把我当作她的女儿,不,或许从来都没有过。”王眉恨恨道,“从今往后我就当自己没有爸妈,我再也不会回浔安。”
“你去北京后打算住在哪里?”
“哪里都好,就算是露宿街头也比现在好,只要能在月亮升起时躺下就好。老师,你知道吗?我已经很久没在晚上睡觉了。这段日子天一黑他们就会催着我离开,我刚走出大门他们便迫不及待地锁门,直到第二日天亮才会把门打开。”
“浔安的冬夜那么冷,她们却连一件厚衣服都不让我穿,甚至…甚至还亲手脱掉我已经穿着的衣服。”王眉声音越来越轻,“如果不是她们把我迷晕送给那些恶心的人,我是绝对不会…绝对不会妥协的。好在现在还不晚,不,只要愿意离开什么时候都不晚。”
真相被赤裸裸地摆出,梁月心跳一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有没有去火车站的?快上车,马上就走了!”
汽车司机在梁月不远处扯着嗓子尽职尽责地提醒还未上车的乘客。
梁月知道自己该离开了,她轻声道:“我把想送给你的礼物放到站台的凳子上,我现在就走,你过来拿吧。拿了之后赶紧上车,千万不要回头,也不要再给我打来电话。”
“好。”挂电话前王眉留下最后一句话,“老师替我给温星姐道声谢,如果不是她我不会那么快下定决心离开浔安。”
齐致卓赶到汽车站时刚好四点五十,他将车熄火停在远处,让自己能看清站牌处的景象时又不让那里的人起疑。
他一眼就认出站牌旁孤零零的人是梁月,耐心观察了一会儿发觉她不是在等人而是在打电话,电话那头人的身份显而易见,定是离家出走的王眉。
他本以为王眉会现身,但直到司机催促大家上车也没见她出现,梁月边将手机放回兜里边弯腰往木凳上放东西,而后转身离开。
齐致卓没有跟着她走,又在原地等了不久,果然角落里钻出一个穿着黑色长棉服的女人。
他不想多管闲事,也不想阻止王眉奔向自由,启动车子缓缓驶离汽车站。
“梁老师,我跪下求你,你就告诉我王眉现在在哪吧。”
杨莲说着就曲起膝盖,被身边的警察眼疾手快地拽住。
“哎哎哎,阿姨你别这样。”
“是啊,是啊,梁老师又不是不说,您这是干什么?”
负责值守的两名年轻警察没见过这种阵仗,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痛哭流涕的杨莲,希望能让她平静下来。
黑着脸坐在旁边的王威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冲杨莲怒道:“你跟她废什么话!警察同志你们还不把这个女人抓起来吗?她可是诱拐了我们未成年的女儿!”
梁月丝毫不避他要吃人的视线,挺直腰板回怼:“原来你知道你女儿还没成年啊?我还以为你光顾着抽烟喝酒连孩子多大都不知道呢。不对,估计你把小儿子的年纪记得清清楚楚吧?你还好意思让警察把我抓起来,你敢跟他们说你逼王眉做了些什么吗?你敢吗?”
王威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甚至说他不觉得梁月会开口回应,他还以为她会柔弱地站在一边,哭哭啼啼地让警察给她主持公道,就像此时此刻的杨莲一样。
他怔了片刻后想要继续对骂,结果想了想发现一个问题都回答不了,本就通红的脸憋成猪肝色,指着梁月支支吾吾半天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
两名警察见状连忙插到几人中间把她们隔开,一人做一边的思想工作,明明事情的真相尚不清楚但他们两人好像已经默认梁月有错,翻来覆去地说着一样意思的话。
来劝梁月的警察面无表情,语气还有点不耐烦:“梁小姐,你是老师,肯定能理解父母找不到孩子的心情,所以就别犟了,直接王同学在哪说吧。现在晚上天那么冷,孩子一直待在外面也不是个办法。你也不能太惯着孩子,父母就算做了什么事也都是为了孩子好,怎么能听风是风听雨是雨任由孩子玩离家出走那一套呢?”
安抚王、杨二人的警察语气更加轻柔,已将她们当作受害者般对待,“叔别太着急,梁老师为人师表,不可能做出伤害孩子的事情,等她想明白自己就愿意说了。”
两人的话一字不落地落入梁月耳中,她皱着眉头退后两步,不可置信地开口:“你们连王眉为什么出走的原因都没问过凭什么肯定她的父母不会做伤害她的事情?”
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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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了过来的王威“呸”了一声,指着她骂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是她爸难不成会害她?只有你这个非亲非故的老师才会害她!”
梁月冷笑一声,“我至少不会用自己女儿挣的血汗钱花天酒地。”
“你!”
“我把话放这了,别说我不知道王眉在哪,就算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这种人渣,她有你这样的父亲就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梁月顿了顿,“不过你放心王眉有一天一定会回来的。”
杨莲急忙接话:“什么时候?”
梁月勾唇一笑,“等王叔咽气的那一天她会回来庆祝的。”
王威被她气昏了头,一时也顾不上是在警察局,冲上来扬手就要打梁月。她看出王威的意图,不闪不避,打算靠这一巴掌将自己放在弱势地位,最后借机离开。
尽管有了心理准备但梁月仍旧下意识闭上了眼。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可她却没有任何感觉,梁月疑惑地睁开眼,有个人挡在了自己身前,是杨莲,她替梁月挨了这一下。
没打到梁月的王威不解气,一把推开杨莲想继续动手,那两名警察愣愣地站在一边,丝毫没有要阻拦的意思。
被推倒在地的杨莲顾不上脸颊的疼痛,死死抱住王威的腿,不想让他前进一步,王威哪会听她的,挣了两下没成功后便抬起另一条腿用十分的力踹向她的腹部。
杨莲歪向一边,因疼痛蜷缩起来,再也没余力去制止他。
梁月目瞪口呆,没想到有人这般胆大包天,当着警察的面打人,她抬手猛地使劲将王威推开,而后去扶杨莲,咬着牙道:“你这是在家暴,是犯法的!”
王威捂着被桌子撞到的后腰骂骂咧咧:“关你什么屁事,我打自己的老婆天经地义,还犯法?读了几天书就在那瞎放屁,再说信不信我连你一起打!”
梁月白他一眼,暗道看来还是撞得不疼,还有闲心放狠话。
王威见梁月没接话还以为她是怕了,狞笑着往前走了一步,“梁老师早这样听话不就好了,白白让杨莲挨了…”
“警察同志,梁月能走了吗?”季曜的声音忽然在派出所门外响起,几人望去时他正站在铺着的用来蹭鞋的垫子上。
梁月一惊,不知道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刚才她是在从汽车站回家的路上被电话叫来的,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
其中一名警察瞥了眼王威,小声说:“当然可以,梁小姐既然没见过王眉那就是无辜的。”
闻言王威立刻横眉,喊道:“她怎么没见过?就是她把王眉藏起来的,你们不能放她走!”
季曜盯着他一步步走过来,站到梁月身前,冷冷道:“你凭什么说是她把王眉藏起来的?你有证据吗?”
“当然有。”王威指着桌子上的红色笔记本,“不信你自己看,王眉在日记里都写了。”
季曜慢悠悠拿起笔记本,翻了两页后扔给他,“你少臆想了,那上面可没明确写是梁月帮她离家的。”随后转过身对那两名木木的警察说,“不信的话你们可以自己去看,你们无权阻止梁月离开,我们先走了。”
她们走出警局时刚好八点零一,载着王眉的火车已经驶向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