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十九世纪小酒馆 > 19. 019
    伦敦刚下过一场雨,空气里混杂着潮湿的水汽与泥土味。

    烟草码头一号仓库的装卸区前,工人们正缩着脖子往手里哈气。

    一辆手推车旁,却围满了端着马克杯的人。

    这正是珍妮的摊位。

    还没到工人们下班的时候,不过偶尔歇息的工人们,早已习惯了聚集于此。

    珍妮正将预备的食材从陶罐里拿出些许,不远处,一辆华丽的马车驶入码头大门,停在了不远处的码头办公总部的门前。

    达西先生下了马车后,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带着助理和两名穿制服的码头警卫,迎着细雨和地上的泥泞,亲自步行穿过工人群,朝着女主的手推车走来。

    之前达西家的管家,在一个星期前提到过,达西先生有些事情要与她相谈,但珍妮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是问她,要不要来码头的食堂做事。

    “如果沃克小姐你愿意的话,我决定正式聘请您,全权负责烟草码头内部员工食堂后厨的运营,当然也会有独家的合作协议。”达西先生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份盖着码头官方印章的羊皮纸卷轴,说。

    珍妮接过来一看,一怔。

    达西先生给的协议上,不仅提供了优渥的利润份额,还提供了免费柴水。

    而且摆摊的话,如果刮个风下个雨的,像现在,珍妮也只能祈祷着细雨不会变大,不然今日只能暂回,而在食堂的话,首先就不需要担心天气了,有屋顶,又有墙。

    她在心里小算了一下,平常摆摊日收,大概在160便士左右,这在东区已经羡煞其它小吃摊的商贩的利润了。

    而在达西先生的食堂后厨负责,按照独家协议,珍妮不仅省去购买食材的时间,拥有更大更好的炊具,还能一日三餐都可,在食堂原有的人员帮助下,又惊又喜地发现,只需扣除食堂的人力雇佣费和食材费,日净利润或许能达到英镑这个单位。

    珍妮几乎没有犹豫,自然是一口答应下来:“达西先生,我很愿意。”

    达西先生听到她这么说,也很开心,“沃克小姐能答应,再好不过。那么,接下来就让我的助理,负责为你交接好食堂的事宜,有什么不明白的,你也可以问他。”

    达西先生谈成了这件事后,因为还有公务在身,就先走了一步。

    珍妮还在仔细手里看着独家的协议,再看去她的手推车。

    她用手摸了摸,也感叹一句:“原来,今日就是最后一次摆摊了,这么一想,竟有些舍不得了呢。”

    伦敦东区的黄昏,总像是被劣质煤烟熏洗过的旧羊皮纸。

    威尔·休斯顿合上药剂师铺,那扇略带吱呀声的木门时,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石炭酸的苦涩气味。

    身为一位药剂师,他的日子大抵都是由这些气味拼凑而成的。

    但今日格外令人疲惫。

    下午的时候,隔壁街区那个鞋匠的小女儿到底还是没熬过白喉。

    威尔在那个昏暗、潮湿的地下室里待了三个小时,拼尽全力也只能用薄荷油和苏打水,去缓解孩子最后的窒息痛苦。

    当他把白布盖过那张瘦弱的小脸,走出那间哭声不止的屋子时,泰晤士河上的雾气正好升腾起来,黏腻地附着在他的黄金卷发和呢大衣上。

    在他的那双眼里,有种无力感。

    威尔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关门,走去,漫无目的地沿着破败的街道走着。

    直到一阵略带咸味的江风吹过,他忽而想起几日前,答应过珍妮,会去她的摊位看一看。

    威尔低头看了看表,已经快到码头收摊的点了。他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想去的地方,就走去了码头的方向。

    夜晚的烟草码头少了大白天的喧嚣,大部分摊贩已经散去,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陈味、潮湿的木头香气。

    在一片昏暗中,威尔远远地就看见了码头内,那盏挂在棚架上的防风马灯。

    那圈橘黄色的光晕在江风中微微晃动,而珍妮就在那里收拾着台面,单薄却忙碌的身影被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正当威尔站在码头门外,还没有意识到能否进去时,里面的珍妮先发现了他。

    珍妮看到是威尔,明亮的眼睛里顿时漾开笑意,“威尔,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快进来,啊,警卫,他是我的熟人,请让他进来吧。”

    门外的警卫看了一眼威尔,也没阻止,为他放了行。毕竟警卫平日里也很喜欢珍妮的手艺,在那些摆摊的日子里,也早混熟了。

    “抱歉,我好像来晚了,已经没有什么剩下了吧?”威尔走到摊位前,摘下帽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平时那样温和轻松。

    珍妮擦了擦手,神秘地眨了眨眼,“你来得正是时候,这不仅是今天的最后的一碗,也是这里的最后一碗了。”

    她很快熟练的打开锅,“哧啦——”

    利落的,显然不是第一次为客人熬粥的。

    滚烫的白粥瞬间将薄肉片烫熟,锁住所有的鲜甜。热气蒸腾而起,将韭葱和姜丝的辛辣香气瞬间激发出来。

    “呐,请尝一尝,这可是我得意的生滚牛杂粥。不好吃不要钱。”珍妮夸下海口般地弯眼一笑。

    威尔在简陋的凳子坐下,看去眼前的这一碗热气腾腾的牛杂粥,没见过的卖相。

    但他也没有犹豫,捧着碗,就自当喝了一口。

    白粥已经熬得完全糜烂,顺滑得像最上等的丝绸。裹挟在粥里的牛肚出奇地爽脆,没有任何腥味。

    温暖感像潮水一般,涌去他疲惫不堪的四肢百骸,让原本冻得发僵的胃部都舒展开来了。

    “怎么样,味道不错吧?”珍妮在威尔面前,说话总会随意些。

    “嗯,很不错,很好吃……”威尔看去捧着的这碗粥,热量从掌心传上来。

    胃里暖了,身上热了。

    可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酸涩感猛地冲上了鼻腔。

    突然地,就像是莫名其妙一般。

    威尔眨了眨眼,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进了白色的粥里,瞬间消失不见。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威尔把头埋得很低,借着氤氲的蒸汽掩饰着自己的失态。他大口大口地咽着粥,滚烫的食物混合着咸涩的泪水一起咽下腹中。

    珍妮正在将收到的便士,装进一个锡盒里。

    因为今日维多利亚公园,巡回马戏团来,珍妮就给了里昂和黛西一天作为孩子放松的时间,给了点零花钱,让他们带斑点好好玩一玩,所以今日只有珍妮在忙。

    她专心数着钱,一抬头,就注意到威尔的神情不太对。

    “威尔?”她起身,仔细凑近一看,发现他好像在哭,一怔,“你,你怎么了?”

    威尔摇摇头,“我没事,抱歉……抱歉……”

    “我的牛杂粥居然这么好吃吗,竟然让你吃到哭了?”珍妮吃惊。

    威尔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搞得他是哭笑不得了。

    他只有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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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顺势擦去了脸边的热泪,说:“实在是,珍妮,你的厨艺太让我刮目相看了。”

    “果然。看你这么会说话的份上,就当最后一次摆摊的回馈好了。我的这份馅饼,也给你吃吧。”珍妮把一份打算留回去,好好享受吃掉的馅饼,放在了他的面前。

    “最后一次的摆摊?”威尔以为是她的摊子营收不好,顿了顿。

    却没成想,珍妮说她之后要负责码头的食堂后厨了。威尔心中突兀坐过山车的感觉,再次笑出几声。

    不过这次的笑淡淡的,带着一种复杂的心情。

    “这很好啊。不过,我才刚成为你的顾客,如果只能最后一次品尝你的摊位了,是会感到可惜呢。”他说,指尖擦过之前眼角的泪水,已经想不起是因何了。

    珍妮看到他好像比刚才更精神焕发了,也眉眼弯弯。

    灯在伦敦雾中,在两人身上有说有笑的身上,洒下温暖的光芒。

    时间不早了,珍妮回去时,因为今日是最后一次摆摊了,也就没有将手推车带回家,而是与陪她一起回去的威尔,散步着地走在彭宁顿街上。

    瓦斯灯发出的不是现代路灯刺眼的白光,而是温暖、微弱、带有轻微嘶嘶声的黄绿色光芒。

    街道两旁的灯光,在夜色中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形成一个个光晕。

    珍妮和威尔穿行在光影交错中,沿着巨大的红砖高墙,夜风吹过,她听着远处的汽笛声,撩过额发时,因台阶高低不平,一不小心踩空。

    威尔伸出单臂让珍妮挽住。

    她抬起头,眉眼弯弯感谢,威尔也倏地与她四目相视,他没动,她也就没动,正在此时,不远处教堂的钟声被敲响。

    威尔猛然回神,转过身,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地说:“还请小心。”

    “嗯。”珍妮站稳,把手从他的胳膊上放开,随后她感到了无端陷入了一种无言。

    “珍妮,如果这个问题没有冒犯到你的话……”威尔边与她并肩走着,边说,“曼彻斯顿那边,是发生了什么吗?”

    “的确是发生过一些事情,不过都已经过去了。”珍妮一笑,“没什么大不了的。”

    威尔:“你的……那位夏洛特先生呢?”

    “他已经和我没有半分关系了,而且与他本来也不亲密,哪怕是在曼彻斯顿还是夫妻时,都不同屋而语。”珍妮轻描淡写一句。

    这么说,他们已经离婚了吗?威尔不由出神地心想。

    “威尔。”

    “嗯?”威尔的瞳孔猛然聚焦,停在了面前的珍妮的秀美脸上。

    “偷笑什么呢?该不会是想我嫁去曼彻斯顿的滑稽样子吧。”珍妮看去他的神色说。

    威尔局促地别过脸去,避开了她那双澄澈而困惑的眼睛,“没有……我并没有笑……”

    话音未落,威尔便有些欲盖弥彰地抬起手,用微凉的指节抵住唇角。

    直到指腹触摸到那抹还没来得及完全隐去的弧度,他才如梦初醒般僵住了。

    他竟然真的在笑。

    平日里温暖如阳光的黄金卷发,此刻也落满了斑驳的夜色。他甚至不敢再看珍妮的眼睛。

    在得知她婚姻破碎的这一刻,作为朋友,他理应感到遗憾或是同情,可他胸腔里那颗狂乱跳动的心脏,却背叛了自律与教养,正不可遏制地滋长出一种近乎卑劣的雀跃。

    糟糕。威尔想,他这是怎么了呢?

    珍妮:嗯?这个青梅竹马好像有点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