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跃再睁眼已经是第三日了,整个屋子挤满了人。兰漪在旁端着粥,叶如暄陆九韶跟门神一般守着中间委屈的鬼新娘。
云迹早已蹦到床前来,指指自己脖子又指指鬼新娘,完全开不了口。鬼新娘一副心虚模样,谁让林跃一直不醒,她等得实是无耐心了,能捉弄的只有被绳绑着的云迹了。
鬼新娘如今换下了那身嫁衣,被叶如暄换了身同她相似的明黄,衬得春禾更有丽色。
兰漪正喂她时一旁站得笔直的沈禔福开口:“林姑娘可好些了,这晕倒可有什么后遗症?真的不需要请郎中来瞧瞧吗?”
“不用,我就是乱画符被小小惩罚了下。后遗症嘛,我现在饿得头晕脑花再说两句又要倒了算不算后遗症?”
林跃俏皮看着面前郎君,郎君一脸紧张听后紧忙唤务心去拿备好的点心,愣是不再说一句话。
局促的样子看得她心情极好,吃得也心情极好。她选择忽略掉那个张牙舞爪的猴子,一口接着一口。
待她吃饱喝足了沈禔福将几人全都带了出去,至于谢无妄,压根没睡醒起来。屋里仅剩了林跃和两个被绳缠着的妖鬼。
春禾一身黄裙夹了袄子,除了面色惨白了些,和人看着无几分区别。像小娘子般期待林跃要跟她谈什么,云迹则离她远远的,也去问林跃什么打算。
才睡醒的林跃:“我根本没想啊…我就是想赶紧出幻境好晕,不然晕幻境里你们又打起来了我就醒不过来了怎么办。”
“喂喂喂!你眼睛别变红,在想了在想了。”林跃赶紧去拍春禾的手。
林跃眼睛左转了又右转,上转下转也想不出来。只提议要不都先把绳放了,捆着也挺难受的。
“不行,我放了他你们岂不人多势众,以少胜多。”
“不行!你把她绳放了她一兴起就把小爷我勒死了怎么办!”
林跃心想那捆着吧,反正她想不出两全办法。要杀春禾,那云迹也逃不掉。不杀春禾,陆九韶能把她赶出捉妖司。
她倒回床上摆了个大字,留一妖一鬼在那互相斗争,自己苦闷地盯着床板。她不该醒那么快的,耗久了他们自会解决的,林跃后悔地想着。
正苦恼着便听有人敲门,一妖一鬼还在那争论着。林跃认命地开门看着门前的沈禔福,如同看见了救星。
沈禔福与陆九韶关系匪浅,他做决定怎么都杀不到她林跃头上来。
一脸坏笑的林跃把沈禔福迎了进去,将他按在那两妖怪中坐着,献殷勤地倒了茶水,还把方才剩的点心也挪来了。
沈禔福瞧着面前人想着什么把自己哄笑了在那偷偷笑,嘴角还沾了酥饼的渣渣。翻了手帕来递过去,又想起林跃昏迷才醒,站了起来让林跃坐。
自己却是站去了三人面前,主动开口:“在下许有一两全之法。”
“春禾姑娘因命运不公,遭此劫难。但也凭能力杀了回去,后杀新郎也情有可原。然春禾姑娘毕竟无权滥杀,捉妖司职责也确有捉妖一条。”
“对呀对呀,春禾你杀他们也老累了是吧!”
林跃随手擦了擦嘴边酥屑,讨好的去与春禾说。出了幻境,她也有了符,可她不想对春禾下手。毕竟那些疼也在她身上真切感受过。
“若春禾姑娘愿为捉妖司献力,九韶许没那么执着。”春禾想着那动不动就提剑砍来的女子,这两日守她严得紧,一时便想摇头。
“对呀!陆九韶上次说的那个什么权力什么来着,我把你鬼力给束了,你不就不用死了吗!你没事做还能飘去吓吓那些不老实的新郎。”
“沈郎君你们当官的就是聪明”林跃找到了两全之法,兴奋地去拍沈禔福的肩。
沈禔福没躲,却是定定看着眼前因此高兴极了的林跃。
林跃蹦得老高其实是想赶紧离开那沉闷的屋子,跑出去找陆九韶商量,留沈禔福在那开导春禾。
“我说过要杀尽天下妖,你却要让她替捉妖司做事?”陆九韶顿时气极,一旁叶如暄抱紧了法剑让她无剑可出。
“她是鬼呀不算妖…”林跃小声反驳。
“我到时把她鬼力给束住,她便没有能轻易杀人的权力了。再派她去吓吓那些该死之人,新娘处境不是也能好点吗?为何还要杀她?”林跃抬头。
“她曾经杀过许多人!”
一旁抱紧法剑的叶如暄蹭地站了起来:“可那些人也杀了她一遍!你在幻境里不也被杀了吗!她多疼你不是不知道!我也做了那般选择,难道我也该死吗?!”
“那之后呢!之后死的新郎呢?没杀过她的那些新郎呢。”
“好,就算不是新郎。我问你们,一个新郎死在了洞房,本应该嫁过去的新娘怎么办?”
林跃和叶如暄都怔住了,陆九韶一激动热泪又出来了,烫得叶如暄拍桌的手都想躲。
“那些新娘会背上克夫、不吉利的骂名。家世好点的,一辈子再也嫁不出去。家世差点的,被村里指责晦气,甚至有因此跳河自尽的…”陆九韶哽咽了。
“鬼新娘是我们见到的第一个,她只是…只是想杀那些烂人。可其他新娘呢?她们的一生…要怎么办?”
春禾在门边,眼眶通红。她在杀了街边人后怨气其实就散了。可是没人告诉她她该干嘛去,也没人管她一条鬼,她只能穿着那身嫁衣到处飘,瞧见第一个坏新郎时,她想阻止便只能杀了他。
所以她开始顶替每一个要嫁给坏新郎的新娘,她在娘家便让她们晕倒,自己被背着嫁过去,进了那相似洞房时她往往会情绪失控。
给不了他们一个痛快,甚至是虐杀。在听到有人说那些新郎的确该死时,她觉得自己做得对。这也是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杀了他们。
她偶然发现有些坏新郎她杀了以后有的新娘会落泪,她起初不明白。
她便趴在新娘家里瞧,瞧见那媒婆甚至家里的人会骂女子克夫,还未嫁过去夫君便惨死了。女子们便一辈子都被冠上祸害之名,再难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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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
她想不明白,为何错的是那些滥情暴力的男子,可坏名声却是女子担上,难道只因他们订了亲吗?甚至还没嫁过去便要承担起那个人的后果吗?
春禾觉得不公平,但她也没敢再随便杀那些新郎了。有些女子是知情无奈愿意的,只想经营好自己平凡的生活,她杀了那坏新郎也许是打破了,她没资格替别人做决定。
后来便是极其过分春禾才会去杀了那新郎,可她也好累,杀人好累,顶替新娘嫁过去好累,连成亲拜堂她都觉得腰疼。
甚至时间长了,红盖头一直盖着她,她眼力也受了影响,一直脚不沾地,她腿也萎缩了,只能飘着。
春禾手紧握在木门前,微微发颤,不敢松开。屋内三人也转过头来看她,每个人表情都各具颜色。
她喉咙发紧,不知从哪开口。秀眉紧蹙,挂着泪水盈盈。
屋外大雪纷飞,窗口也是一片白景。一双温暖玉手覆上了春禾五指,手指抚慰地轻点了两下。
兰漪今日披了青色云肩,臂上有两圈雪纺丝带。头上是支胭脂色步摇,将春禾牵了进去。隔绝了屋外的一片冷寒。
“不若,让新娘们自己表示?”
林跃回头,心意了然。也去挨陆九韶的手,去帮她擦泪,陆九韶别扭地自己抹了也没想再出手。
门外却是云迹没心肝的声响:“鬼新娘你出来!我被你那鬼绳捆这几天遭老罪了!爷得教训教训你!”
云迹扭着腰转着头作预备,没人搭理他,左边一颗雪球却砸到他还未恢复的伤口。谢无妄靠着自己门边,手上还团着另一雪球。
“吵死了,整个队伍就你最吵。”谢无妄将那雪球又往云迹伤口扔。
云迹气不过转头就忘了还要找春禾麻烦,认真裹起雪球砸向谢无妄。云迹是山魈,做这些最为灵活,很快便砸得谢无妄躲不过去。
谢无妄举了银扇作盾也挡不完,云迹一个手扔俩,两个手扔六个。砸得他满头都是白的,一边拿银扇躲着一边又揉着雪球反击。
云迹已然捏好了一个巨大雪球,有谢无妄脑袋那般大。他打雪仗经验多,要么以量取胜,要么以质取胜。
那谢无妄捏雪球还要在意圆度,他都不屑于拿数量赢他,便存了一个大雪球。
瞄准了一下子栽去,后脚抬起,左手狠狠出力,扔完被力度带得转了一圈,自信地闭眼仰头。也就是这时,谢无妄一把拉来路过的沈禔福。
行不逾方的沈御史在遭雷劈后再次迎来了一大洗礼。巨大的雪球直击面中,突如其来的被拽导致他脚下未站稳,直挺挺地倒下了。
屋内几人开门便见到的是这般场景:云迹闭着眼骄傲地抬着头如同一只邀功孔雀,谢无妄一头的雪偏还举着那破扇子挡脸作矜持,以及地上鼻血长流的沈禔福。
沈郎君脑袋隐隐作痛,面部也疼,正皱着眉欲起身时,睁眼便是林跃一张担忧的小脸。
他选择闭回了眼,平躺在了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