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织织在脑子里把圆桌上各人的供词过了一遍。
金婉仪有动机,也有条件,但慢性毒和剧毒是两条线,她隐忍了十多年,眼看就能兵不血刃地让陆世安“病故”,没必要在寿宴当天冒险,故事合情合理,暂时搁置。
苏曼青有条件,私人医生兼情人的身份,让她对药物的把控和接触机会比在场任何人都多,但故事里找不到明确的杀人动机,除非她撒了谎,否则嫌疑不大。
顾寒山有动机有条件,也动了手,但茶没被喝,赵士的证词还能替他佐证,基本可以从致命凶手的名单上划掉。
柳怜笙有动机,却是多年前的旧恨,不过以旧情人的身份进书房叙旧也不是不可能,暂时存疑。
一圈数下来,唐瑾的线索最少。
一个和死者发生过激烈争吵的商人,生意上的纠纷,至于到杀人的地步吗?还是说,有什么别的动机没被挖出来?
再说陆世安的死因,尸检报告写得明明白白是中毒。现场查到两种毒,香料里的慢性毒,茶水里的剧毒,可两种都没生效。那他究竟是通过什么方式中的毒?什么毒会导致七窍流血?
七个人的故事听起来都合情合理,但凶手一定在其中,有人隐瞒了什么,或者在某个关键节点说了谎。
时织织感觉自己的脑细胞正在成片成片地阵亡。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算了,反正自己的嫌疑已经洗脱,裴云扬是侦探,到时候跟着他投不就好了?
越想越觉得可行,她下意识朝裴云扬的方向望去,视线的尽头空空如也。
人呢?
一旁的顾寒山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他和金婉仪一对一谈话去了。”顿了顿,“你方便和我谈谈吗?”
时织织没有理由拒绝。
下一瞬,两人便出现在一间新的纯白房间里,大圆桌换成了小方桌,面对面而坐。
顾寒山开门见山,“目前为止,你在怀疑谁?”
时织织抿了抿嘴,想了片刻,坦诚地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顾寒山失笑,他猜到她会这么回答。
方才在圆桌上,少女埋头苦思的模样谁都看在眼里,眉头紧皱,想得太投入,连裴云扬和金婉仪消失都没察觉。
他收起笑意,上身微微前倾,将声音压得低了些,“你不觉得苏曼青很可疑吗?”
时织织眨了眨眼,没有接话,等他继续往下说。
“她说身体只是工具,她不介意用身体换前途,这套说辞听起来很务实,很冷静,可这世上,真的有不介意自己的身体被当成工具的女人吗?”他停顿了一息,“我妹妹就是为了争一口气才跑出来的。如果苏曼青真的像她说的那样不在乎,那她何必出国学医?何必费尽心思往上爬?一个真正认命的人,不会这么拼命。”
时织织沉吟了片刻,“所以你觉得,她在杀人动机上撒了谎?”
“不是没有可能。”顾寒山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划,“她是医生,弄到致命毒药不算难事,身份和条件都符合,甚至连在现场的时间都符合。而且你有没有想过,下毒不一定非要下在房间里原有的东西上。凶手完全可以把毒药带进去,再带出来。”
时织织倏地抬起眼,这个角度她还没想过。
“你说那天你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给陆世安做检查,作为医生,她手里有医疗箱,有针剂,有药瓶。她完全有条件在检查过程中把毒药注入陆世安体内,或者混进别的地方。检查结束后,又带着毒从书房里出来了。现场查不到别的毒,就是因为流动人员中可能存在着第三种毒,真正致命的毒。”
时织织听得认真,待他说完才问,“你刚才在圆桌上怎么不说?”
“因为其他嫌疑人还在场。”顾寒山坦白,“目前我比较信任的,只有你和金婉仪,你们都动过手,都留下了痕迹,撒谎的可能性不大,基本可以排除是致命凶手。但其他人,我不确定,尤其是苏曼青。”
时织织点了点头,然后想了想,开口时语调比方才慢了些,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梳理,“你说的确实有道理,但我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苏曼青可能真的不在乎。”
顾寒山微微挑眉。
“这次副本给我植入了一段比较完整的民国女孩的人生记忆,一样的脸,一样的体质,出身低微。所以我也能明白,在这世道里,活着有多难。”她的手指搁在桌沿上,指尖微凉,“或许‘时织织’算运气好的,之前在乡下有父母护着,虽然不富裕,但把她保护得还算周全,没招惹太多麻烦,杂七杂八的人也少。真正让她手足无措的,是来江城投奔秦婉玉之后,直接被陆世安盯上,被困在陆府里出不去。她涉世不深,天真地以为陆世安只是个和善的长辈,所以在看到他露出獠牙时才会那么害怕。”
说到这,她语调微颤。直到现在,想起那天下午的事,她还是心有余悸,胃里泛着恶心。
顾寒山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所以我可能理解苏曼青,她是个漂亮姑娘,有野心,想往上爬,但出身卑微,那她能用来当台阶的,只有自己的身体。”时织织目光清澈,“那天我去书房,陆世安当着我的面拍她的腰,动作很随意,她没有躲,也没有露出害怕或者恶心的表情,可能只是演技好,但我更倾向于,她或许真的不在乎,又或者说,她在乎权势,比在乎身体更多。”
“我恨陆世安,是因为他披着长辈的皮囊试图强迫我;柳怜笙恨陆世安,是因为他以为自己交付的是真心,却被当成货物送出去。但如果苏曼青从一开始就不对陆世安抱有任何感情,只是想把身体当筹码,从他身上榨取好处,那她确实没必要恨他,也更没必要杀他。”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抬眼看着顾寒山,“更何况,你没有发现,你推测的这套杀人过程里,还有一个人也完全符合条件吗?”
顾寒山眸色微动:“你是说……”
“唐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