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婉仪的话站得住脚。
一个人能在陆世安身边隐忍十多年,从如花似玉忍到鬓边见白,从满心欢喜忍到家破人亡,这份耐力非常人所能及。
她如今已经掌了权,香料里的慢性毒只需再等上大半年,陆世安便会悄无声息地“病故”。
在寿宴当天用剧毒提前收网,等于亲手把风险拉到最满,这不符合她的作风;慢性毒与急性毒出自同一人之手,逻辑上也说不通。
所以,她的嫌疑虽未完全洗清,但至少在那杯毒茶上,她没有动机。
圆桌上安静了片刻,香料这条线暂时有了归属,可茶水里的剧毒依旧无人认领,那可能才是真正杀死陆世安的一击。
金婉仪目光转向对面的苏曼青,“既然我都开了头,不妨多说几句。苏医生,你和陆世安的关系可瞒不过我,不跟大家伙坦白吗?”
时织织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她从意识空间的空气里抽出一本簿子,那是根据下午的记忆幻化出来的,泛黄的纸页边缘卷着毛边,封面上没有字,只印着一枚暗红色的私印。
她将簿子推到桌子中央,几缕碎发从耳侧滑下来,她抬手别到耳后,“这是我今天下午在陆世安的卧室里发现的,他床里有个暗格,藏着好多簿子,记的都是这些年见不得人的事。”
玩家们传阅着翻看。
簿子里许多页字迹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晕过,墨迹洇成一团一团的灰雾。
顾寒山抬起头问,“怎么有些看不清?”
时织织露出的耳尖微微泛红,声音比方才小了几分,“因为……记不大清了,可能就幻化不出来,不过关键的几个线索我记得很清楚!”
众人翻到所谓的“关键处”,其实也就那几页字迹清晰可辨。
第一处,时间很早,大约八九年前。
陆世安与柳怜笙相识,那时柳怜笙还只是个在码头附近搭草台班子的小戏子,陆世安一手将他捧成了如今的江城名伶,也靠他搭上了不少生意场上的门路。
赵士大声念着,柳怜笙坐在角落,垂着眼,从始至终没有抬过头。
第二处,是在五年前。
陆世安资助苏曼青出国留学,一手包办了所有开支,他利用她结识了不少外国商人,促成了几桩买卖,苏曼青回国后,名义上是他的私人医生,实则也是他在江城的秘密情人之一。
簿子上详细记录了每一笔打款的时间与数额,从船票到学费,从生活费到置装费,甚至连她在法租界那栋小洋楼的月租都记在账上。
直到三个月前,款项突然停了,旁边只批了一行小字:“羽翼渐丰,不若以往驯顺。”
第三处,就在去年。
陆世安看上一个女学生,追求未果,便强行将人带进了陆府,安置在西苑最靠里的屋子里,想着日后慢慢调教。
那个女孩性子刚烈,被关了两个月,最后投了井。簿子上记了她的名字,旁边批注,原来最初的名字只是个化名,后来查出,那个女孩真正的名字叫顾寒月。
金婉仪轻轻吸了一口气,恍然道:“原来那个女孩就是她……”
她没有说完,但目光已经转向了顾寒山。后者面无表情地回视,似乎是默认了什么。
满桌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无声流转。
裴云扬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打破沉默,“说说吧,三位。”
苏曼青看着那张推到她面前的簿纸,端详了片刻,然后抬起头,表情平静,“没错,我和他确实有那层关系。我不否认。”
“我是一个孤儿。在遇到陆世安之前,我住在教会办的救济所里,每天只够一顿饭。他看中了我有几分姿色,也看中了我的脑子,于是资助我留学,安排我进医院,每个月给我打钱,这些对我来说,是改变命运的台阶。”
她微微抬起下巴,环视了一圈圆桌上神色各异的众人,“不过,我不是凶手。”
“我为什么要杀他?他给我的,是我这辈子靠自己绝对拿不到的东西。没有他,我现在大概在哪个小诊所里给人洗床单,或者在哪个富商家里当私人看护,每天被人摸两把,还得笑着说谢谢。所以我不在乎他是不是真的喜欢我,不在乎他有没有别的女人,不在乎外界用什么眼光看我。他是我的跳板,仅此而已。”
她的嘴角浮起一抹笑,“你们觉得身体是很珍贵的东西,但对我来说不是,它只是一个工具,能换到我要的东西,就值得。”
她看向裴云扬,“所以我不会杀他。一个还能用的工具,我为什么要毁掉它?除非它不能再用了。但他还能用,他对我还有用,我确实有条件往他的茶杯里放毒,但我没有理由放毒。杀他,对我没有好处。”
时织织点点头,这话说得在理。
苏曼青作为私人医生,最清楚陆世安的身体状况,对药物的把控也比旁人更熟悉,再加上情人的身份,按理说她是最有条件也最有机会下毒的人。
可她说的如果是实话,那她确实没有杀人动机,又或者有,只是还没被发现。
柳怜笙抬起头,清秀的脸上露出一丝迟疑,像是终于决定开口了。
他的声音清亮,带着常年练嗓的人特有的共鸣,不自觉往人耳朵里钻,“第一次见陆世安,我十七岁,整天跟在师傅屁股后头跑腿,连上台跑龙套的资格都没有。但我喜欢唱,没事就偷偷跑到角落去练嗓子,对着大树唱,有一次正唱到一半,忽然有人拍手说唱得不错,那个人就是陆世安。”
“后来他不时就来看我唱戏,他说我有天赋,说我会是整个江城最出名的伶人。他给我换行头,给我请师傅,给我安排最好的戏台,我唱红了,确实成了江城最出名的伶人,我也爱上他了,我天真地以为他也是。他虽然没有娶我,但他对我做过的事让我相信他对我有真心。”
他的声调忽然变沉,“后来他带我去了商会,去见那些大人物,他对他们说,这是我最得意的作品,然后他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会儿,没有人发出任何声响。
他深吸了几口气,继续说,“我当然想杀他,那段日子我每天晚上都在想怎么杀他。在他的茶里下药,在他的衣服里藏针,在他走进后台的那一瞬间用腰带勒住他的脖子。可他没有再来后台,他有了新欢,把我忘了。我的恨意没有消失,只是被时间拉得太长,长到我已经没有去动手的力气。”
他抬起眼,“如果不是班主没办法推脱陆府的邀约,我可能来都不会来。”
他说完,靠回椅背上,重新垂下眼。
满桌的目光转向最后一个没有开口的人。
顾寒山。
他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曲。
“是我。”他说。
“茶水里的毒,是我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