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从四面八方均匀地漫过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纤毫毕现。短暂的沉默像一层薄冰,被金婉仪的声音一敲便碎了。
“裴督军,你保留了记忆,对吧。”
裴云扬靠在椅背上,身体舒展开来,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家客厅,“对,我是侦探,副本给了我保留全部记忆的权限。”
意识空间里,玩家可以通过记忆幻化出现实存在的实物证据。
他幻化出白天拿到的尸检报告,从中抽出一页,搁在桌子中央,内容密密麻麻,关键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
“陆世安死于毒杀,毒发时间在昨天申时前后。头部有两处钝器伤,一处较轻,一处较重,但都不足以致命,因为在失血过多之前,他已经毒发身亡了。”
他又翻出一页,“现场找到两种毒。一种是茶水里检出的速效毒,服下后不出半个时辰便会七窍流血而死。另一种混在香料里,是慢性毒,毒性不强,需日积月累,中毒者会慢慢衰弱,最后病死在床榻上。”
他双手摊开,语气坦荡,“也就是说,至少有一个人砸了他的头,至少还有另两个人给他下了毒。我暴露记忆,就是为了尽快锁定范围。今晚请你们根据死因,判断自己是不是真凶,如果不是,就提供更多线索,帮其他人找到真凶,至少将这两种毒认领一下。”
她撑着桌沿,手指微微发抖,“砸他头的人是我。”
她把昨天下午的事完整讲了一遍,说完之后她缓缓坐了回去,事到如今,她的心境意外平静,可能是因为确定了自己不是凶手,没了第一晚的慌乱。
没有人露出意外的神色。
事实上,结合剧情人设,在座的人或多或少都猜到了时织织的杀人动机。
她在江城也是出了名的。
陆府作为盘踞一方的龙头,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凭空多出一位表小姐的事,早就在好事者宣扬下,茶馆酒楼里不知谈论了多少遍。
陆世安好色,他那些香艳的桃色新闻向来是江城茶余饭后最受欢迎的谈资。
他保养得当,长相也算得上俊朗,加上积年累月身居高位养出的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对情人又出手大方。
这些风流传闻非但没有抹黑他,反倒替他添了一顶“多情浪子”的桂冠,引得无数美人趋之若鹜。
若能得他青眼,直接抬进门做姨太太,从此吃喝不愁;再不济,也能拿到一笔不菲的分手费,足够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而这位表小姐,便是陆世安最新一桩、也是最让人好奇的一桩风流债。
但凡他看中的猎物,向来是果断直白的进击,能成的便是新欢,不能成的,逼着也要成。
偏偏这位,被他装模作样地引进府里,安了个“表小姐”的名头,好吃好喝地供着,住了好些日子还没传来动静。
外头便有人猜测,陆老爷这回怕不是动了真心,想来个温水煮青蛙;也有嘴毒的太太说,那是还没得手,若得了手,新鲜劲儿一过,照样是扔在西苑里不闻不问的下场。
可无论外头传得怎么沸反盈天,对陆世安真正的用意倒是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尤其是见过时织织本人之后,更加笃定,这样的颜色,陆世安不动心才叫奇怪。
所以她的杀人动机,不必多说,所有人都懂,一个被逼到退无可退的猎物,在最后一刻,反咬了一口。
这番讲完,圆桌上陷入短暂的寂静。
裴云扬看向金婉仪,“陆夫人,不,”他改了口,“金夫人。香料里的慢性毒,是你放的吧。据我调查,这些年陆世安愈发昏聩,陆府表面上是他在掌权,实则用度、账目、人事,早就慢慢挪到了你手里。府中上下的香料采买,每一批都要经你过目,我不信你对这一无所知。”
金婉仪端坐在椅子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簪端正,耳坠齐整,眼角的细纹没有减损她的气度,反倒为她添了几分年华沉淀下来的韵味。
“没错,毒是我放的。”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圆桌上所有的人,以上帝视角俯瞰那个叫金婉仪的女人被埋葬的一生。
“二十年前,金家是江城数一数二的粮商。金婉仪是金家独女,唯一的掌上明珠。一次偶然,她结识了陆世安,那时他表现得温文尔雅,谈吐不俗,她被打动了,以为自己遇到了良人。她嫁给了他,三年之内,金家的产业全部并入陆家名下,她的父亲突然病重,卧床不到两个月就走了;母亲听闻父亲的死讯后,不过半年,也跟着去了。”
“嫁给陆世安的第五年,他终于露出了真正的面目,她才知道,那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算计,他不是什么谦谦贵公子,他是一头披了人皮的狼。在她之前,他已经娶过一任妻子,那个女人生了一个孩子,就是如今陆府的大少爷,陆清晏。他逼她认下这个孩子,对外宣称是嫡出,她认了。”
金婉仪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我恨他。”
此刻坐在这张圆桌前的,似乎已经不再是玩家金婉仪,而是那个大太太金婉仪。
“所以我装作温顺,替他管账,替他安抚那些被他玩腻了甩掉的女人。我哄他高兴,让他以为我认了命,转头又在他的吃食里下了绝嗣的药。他为人多疑,我若过多参与,只会惹来猜忌,所以我从不主动靠近。后来他老了,脑子越来越浑,才把权力一点一点挪到我手里。十多年的伪装,终于还是让他卸下防备。”
“然后我在每周为他配好的香料里,下了慢性毒,那种毒混在檀香里,无色无味,吸入之后日积月累,人只会觉得乏,觉得累,脉搏越来越弱,脸色越来越黄。大夫来了也看不出异样,只说是年老体衰,开些温补的方子便打发了。我原本打算再用一段时间,让他慢慢病死在床上,看着他咽气,像他让我父亲咽气那样。”
她的指甲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然后停住了,垂下眼,又把那只手收回去,重新交叠搁在膝上。
“没想到有人比我更快,他突然死了,虽然打乱了我的计划,但我很高兴。”
“不过,我不是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