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织织眨了眨眼。
她蹲在假山凹陷处,双手抱着膝盖,青色旗袍的下摆沾了几片碎草屑,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从下往上望着他,睫毛尖上还挂着方才被吓出来的水汽。
饿了?
厨房在那边,她又不能替他吃。
她歪了歪头,试探着开口,“大少爷要不要先去厨房找点东西垫垫?灶上应该还有吃的。”
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天经地义,她觉得这回答挺实在。
陆清晏看着她,摇了摇头,“不对,不可以吃。”
他垂下眸,那张清俊的脸上难得有了片刻斟酌。该怎么跟她解释,见到她第一眼,他就闻到了那股极香的味道,像一把钩子,勾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好几次力量几乎不受控制地冲出这具躯壳,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维持住人形,可每次见到她,强烈的饥饿感还是会翻涌上来。
他讨厌饥饿。
放在以往,直接达成交易吃掉便是。
可她不行,她会消失。
一想到这个,陆清晏左胸口那个位置就没来由地发酸。
想吃,但不能吃。
他头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
时织织听得脑子发乱,饿又不能吃,什么跟什么。可她顾不上细想,因为按规矩,该轮到她问第二个问题了。
“该我了该我了,昨天,你在什么时候看见过我?”
“每时每刻。”
时织织呆在原地,眨了眨眼睛,表情还没来得及切换。
她被耍了?她真的被耍了?哪有人能每时每刻看见另一个人的?他从昨天到今天一共跟她才说过几次话?
她冒着被发现的风险跟他做什么破交易,结果他就用这种鬼话来糊弄她?
她瞪着他,眼睛里的困惑渐渐转成恼怒,眼珠里像有两簇小火苗在跳。
“大少爷,”她深吸一口气,“您要是不想回答可以不答。用这种话搪塞人,就没意思了。”说完便想站起来,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
她刚要动,手腕被一把攥住了。
那只手很凉,凉得她打了个激灵,可奇怪的是,好几息过去了,她的皮肤除了被他握住的那一圈微微发凉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底下隐约可见几道青色血管。
她的体质没有对他的触碰产生反应。
不对,昨天上午在回廊上他也碰过她,那时她被害怕和羞耻感淹没,竟没注意到这一点。
父亲、母亲,甚至路人不小心撞到她肩膀,无一例外每一次触碰都会引发那种让她无地自容的反应。
可他没有。
为什么?
“还有一个问题。”陆清晏执拗地说。
“我不想继续了,你的回答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陆清晏想了想,歪着头说,“再回答一个问题,我可以带你去找陆世安的秘密。”
时织织的耳朵顿时竖了起来,微微睁大的眼睛,内心的小人在“他在骗我”和“万一是真的呢”之间反复横跳,终于认命地叹了口气,“那好吧,不过先说好,不许问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为什么我不能让你变成红色,发出好听的声音,散发香气?”他的眼睛里浮起真切的困惑,“为什么陆世安可以,裴云扬也可以,连秦婉玉都可以,为什么只有我不行?”
时织织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被他发现了触碰就会情动的秘密。
因为太过羞涩,她甚至没意识到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满脑子只剩被戳穿秘密的慌张。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缠着衣角,声音越来越小,“我从小就有这个病,小时候还不太明显,只是格外喜欢跟人亲近,总爱往人怀里钻,我娘还以为是我性子黏人。后来慢慢大了,反应越来越重,只要有人碰到我的皮肤,哪怕只是隔着衣服不小心蹭到,我也会……”她顿了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用手扇了扇还在发烫的脸,“总之就是会像你看到的那样。我不敢跟人走得太近,也不敢让人碰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你没有反应,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她这辈子头一回跟一个男人解释自己的身体,说完便偏过头去,只留给他一个红透了的侧脸。
陆清晏沉默了片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时织织还没来得及追问,他已经转身朝假山深处走去,拨开最外侧几根粗壮的枝条,露出后面窄窄的甬道入口,弯腰钻了进去。
她自发跟上去。
是她刚刚走过的那条密道,可他没有往书房方向走,而是在半路停下来,把手掌贴在右侧墙壁上。
那里看起来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可当他按住其中一块镶嵌的碎石时,墙面无声地滑开了一道缝。
门板糊着一层与墙体完全一致的泥土和碎石,连青苔都长得天衣无缝。若不是他亲手推开,她就算打着灯笼一寸一寸搜,也不可能发现这里还有第二条路。
时织织跟在后面,脚步有些虚浮,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个过于复杂的梦。
陆清晏轻车熟路地走在前头,推开密道尽头的另一扇暗门,一间光线昏暗的房间呈现在眼前。
这是陆世安的卧室。
她站在暗门后,花了好几秒才把眼前的景象和脑中的认知对上号。
她从未来过这,可从平日的了解中知道,它是整座陆府防守最严密的地方,连打扫的下人都必须两组同行,而她此刻就这么大咧咧地出现在房间中央。
陆清晏走到床边,弯腰在床柱内侧摸索了,一声极轻的咔嗒,床头靠板弹开一小扇暗格。
他从中取出厚厚一摞簿子搁在床沿上,大小不一,封面新旧各异。
时织织凑过去翻了几页,渐渐地越翻越快,一本接一本,眼睛越来越亮。
最终她抬起头,目光热切,“大少爷,你还能再问我几个问题吗?”
烛光在陆清晏的侧脸上明明灭灭,目光从她沾着汗珠的额角滑到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然后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已经想到方法了。”
夜幕低垂,陆府的灯笼次第亮起,映着庭院里树影婆娑。
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夜一样,又似乎什么都不同了。被扣留的玩家们关在各自房间里,吃过晚饭便再没有任何动静。
午夜刚过,时织织侧身蜷在被子里,怀里还抱着带回来的簿子,碎发铺散在枕头上,呼吸平缓而绵长。
意识像被一只手轻轻拽进了深海。
再度睁眼,纯白空间。
巨大的黑色圆桌,八把椅子,头顶无光却满室通明,记忆如潮水般回归。
第二夜,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