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扬走后，众人陆续散去。
时织织转头看了看四周，没有人注意她。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书房走去。
裴云扬这番搜查声势浩大，可并没有查出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方才士兵呈上来的那份档案袋，大约就是尸检结果，他没有直接公布，作为嫌疑人之一，时织织也并不想坐以待毙。
尤其是见过秦婉玉之后，她心里七上八下的，不得安宁。
她想回去看看。
那天事情发生之后，她整个人都是恍惚的，许多细节都没有留意，现在仔细想想，说不定有什么关键的东西被她漏掉了。
书房前，两个士兵一左一右守在门口，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脸庞被日头晒得黝黑。
看见有人走过来，左边那个原本条件反射地往前迈了一步，手臂抬到一半，看清来人的脸之后，脚步骤然顿住了。
右边那个比他机灵些，伸手拽了拽同伴的袖口，把他往旁边拉了一步，让出正门。
时织织看这架势，还以为不能进，犹豫地停在门前，轻声问，“方便进去吗？”
未施粉黛的脸白净如玉，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透出一点极淡的樱粉色。
两个小伙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齐齐点头，左边那个连声说：“是表小姐的话请随意。”
时织织抿嘴一笑，朝他们点了点头，“多谢。”
说罢，便侧身从两人之间的间隙里穿了过去。
衣角拂过时带起一丝极淡的香气，两个士兵愣在原地，直到那抹月白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才不约而同地深吸了一口气。
“难怪裴帅中招。”左边那个回过神来，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后知后觉地惊叹道，“这传说中的表小姐，竟然真的这么好看，我还以为弟兄们瞎传的。”
右边那个没说话，只是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谁说不是呢，他决定以后站岗的时候再也不偷懒了，万一哪天裴帅让他守西苑呢。
书房的门虚掩着。
大约是被士兵们反复进出搜证，门闩早已被卸了下来，两扇雕花木门之间留了一道半掌宽的缝隙，风从缝隙里钻进去，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打着旋，发出极细极轻的呜咽。
她推开门，跨过门槛。
血腥味早已散尽，地上用白粉笔勾出了陆世安倒卧时的轮廓，头部的位置有一摊深褐色的干涸痕迹，那是血。
她在书房里缓步走了一圈。
书架上蒙了一层极薄的灰，不过一两天无人打理，这座宅子便已经开始长出遗忘的痕迹。
账册、信件、砚台、笔架，一切陈设都和那天下午她站在这间屋子里时看到的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书桌上那盏黄铜烛台不见了。
她走到书桌后方，那里立着一面顶天立地的红木书架，架上整齐地码着各种书，看起来和其他书架没有什么不同。
时织织一本本抽出来翻了翻，大多是她看不懂的古籍，间或夹着几本陆府名下店铺的账册，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大段大段的字她只能认个大概。
她没正经上过学，字都是父母在家中教的，能看懂个七八分已经是极限。
翻了大半个时辰，眼睛开始发酸，腰也酸了，脖颈也僵了，还是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有。
她直起腰，靠在书桌旁，有一下没一下地捶着自己的肩颈，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整间书房，脑子里把那天下午的事又过了一遍。
那天下午，秦婉玉抓着她的肩膀说“从后门走”，她记得自己稀里糊涂地被塞进了一扇门，出了门便是一条窄窄的夹道，夹道尽头绕出去就是花园的假山。
她当时脑子昏昏沉沉，只觉得那是一扇普通的后门，可她现在站在这间书房里，却发现这间书房的正门朝南，后墙上只有一扇朝北的小窗，根本没有她走过的那扇门。
除非，那扇门藏在这面书架后面。
她蹲下来，手指沿着书架边缘摸索，油漆是光滑的，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可当她把手掌贴在书架侧面用力一推时，整座书架却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了半寸。
时织织的心跳了跳。
她把书架又推开了一些，后面是一扇窄窄的木门，门板很薄，漆色与墙壁融为一体，若不是特意来找，绝不会有人发现。
她认得这扇门。
那天下午，秦婉玉就是把她从这扇门里推出去的，门外是一条甬道，光线昏暗，空气却不算沉闷，有风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灌进来，拂在脸上凉丝丝的。
甬道不长，她记得自己扶着墙踉踉跄跄地往前走，脚下是夯实的泥土，踩上去软软的，不会有声响。
甬道尽头往左一拐，便站在了花园假山的背面。
那位置极其隐蔽，假山的主体挡在前面，左右是半人高的月季花丛，只有一条被踩得不太明显的窄径与花园小径隐隐相通。
不知情的人若看见有人从那个方向走出来，只会以为是从小径那边过来的。
时织织走出甬道，站在假山背面，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筛下来，落在她脚边明灭不定。
她这下才恍然。
这不是什么“后门”，这是一条精心设计的暗门通道。
从假山进入甬道，推开暗门，直接进入书房，全程不会经过正门，也不会被任何一个下人看到。
那有没有可能，昨天下午，有另一个人，通过这条暗道进出过书房？
花园是公共区域，每个院子的人都会经过，暗道的入口藏在假山背面，看起来隐蔽，可若有人特意来找，也并非找不到。
那谁有可能会知道这条通道？
秦婉玉知道，陆世安自己当然知道。
那这府里，还有谁知道？
正想着，忽然有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混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从假山那一面传过来。
时织织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本能地矮下身子，借着假山嶙峋的轮廓遮住自己。
“清晏，你是在躲着我吗？”
那声音软绵绵的，像一根被拉长了的糖丝，黏黏糊糊地飘过来。
时织织心头一跳。
她认得这个声音，这是陆府新过门的四姨太，陈氏，陈怀蝶。
那个向来沉默寡言的年轻女人，此刻正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气，喊着陆清晏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