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车停在院门口,老赵熄了火。
他和李小山一人两桶把黄豆提进院子,整整齐齐放在水井边上。
苏晓棠推开院门,多多就摇着尾巴迎上来,绕着陌生人的脚后跟嗅了一圈,被李小山弯腰揉了一把狗头。
“棠棠姐,你家这狗真胖!”
李小山蹲下来挠多多的下巴,多多立刻四仰八叉躺倒,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瞧见它这副谄媚的样子,苏晓棠都不指望它往后能看家护院了。
老赵把最后一桶黄豆提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抬头扫了一眼院子里那盘石磨。
“磨盘看着是好用的,棠棠,我去接你秀兰婶子过来,磨豆腐这活儿光你俩弄不来,得她来看着点。”
这些黄豆都是村里人凑出来的,没多余的了,可不能随便浪费。
他说完又跨上三轮车,“突突突”地往回开。
苏晓棠趁着这个空当去厨房把灶膛里的火重新烧起来,又检查了一遍石磨的推杆稳不稳当。
她心里其实也没底。
她从来没磨过豆腐,只知道大概步骤是把泡好的黄豆磨成浆,再煮浆、点卤、压成型,但具体怎么操作、火候怎么掌握、卤水放多少,她完全是外行。
好在秀兰婶马上就到,有她在就不用慌。
李小山也没闲着,主动把井边的石磨冲了一遍水,又把接浆的桶摆正了位置。
没等多久,老赵带着周秀兰回来了。
周秀兰从后斗上跳下来,围裙还系在身上,袖子已经卷到了胳膊肘。
她一进院子就直奔磨盘,弯腰看了看磨盘的石齿,又拿手拨了一下推杆,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磨盘修得好,出浆肯定细。”
她说完直起腰就开始分工。
李小山和她轮换推磨,苏晓棠负责往磨孔里添黄豆加水,她自己掌总,看浆的粗细随时调整加水的量。
安排完人手,周秀兰又转向老赵。
“老赵,磨豆腐这边有我看着,你别在这儿耗着了,刘主任交代你去镇上拉半扇猪肉回来。”
老赵应了一声,擦了把手又往外走。
苏晓棠送到院门口,回来的时候看见周秀兰正弯腰检查泡好的黄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句。
“婶子,李大爷儿子不是转了五千块吗?丧事办下来够吗?”
周秀兰直起腰,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把桶里的黄豆拨了拨,语气倒还平静。
“五千块全买棺材了,一分钱没剩下,那棺材是杉木的,不算顶好,但也不能让老爷子睡太差的,寿衣都是村里人凑钱买的。”
苏晓棠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李大爷儿子连面都没露,转了钱就了事,五千块在县城工地上也就是一个月的工钱,他连回来送最后一程都不愿意。
而村里这些人,春婶、秀兰婶、刘主任、老赵,甚至李小山这个半大小子,都在为一个没什么血缘关系的老人忙前忙后,搭工搭料还要往里贴钱。
周秀兰大概看出了她在想什么,摆了摆手,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
“都这样,村里谁家有个红白事,都是大家凑着办的,今天你帮他,明天他帮你。”
她说完转身走到磨盘旁边,示意李小山可以开始推了。
“棠棠,你现在可以往里添豆子了。”
苏晓棠舀了一勺泡得圆鼓鼓的黄豆倒进磨孔里,石磨转动起来,雪白的豆浆从磨缝里缓缓渗出。
她看着那股浓稠的生豆浆,忽然觉得这盘磨从修好到现在,能给李大爷的丧事做豆腐,倒也不算辜负了它。
李小山握住推杆继续转了起来,磨盘发出低沉均匀的石头摩擦声。
苏晓棠又舀了一勺泡得圆鼓鼓的黄豆倒进磨孔里,添了小半勺水。
雪白的生豆浆立刻从上下两扇石盘之间的缝隙里渗出来,沿着下扇的导流槽往下淌,汇成一股细流落进桶里。
豆浆浓得像稀奶油,带着生黄豆特有的豆腥味,用手指蘸一点搓一搓,细腻得感觉不到颗粒。
李小山推了快半个钟头,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到底是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体力有但耐力不够,推磨这活费的是腰和胳膊。
他咬着牙又推了十来分钟,胳膊开始发颤,推杆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周秀兰接过推杆换他下来,苏晓棠继续添豆加水,两人配合着又磨了好一阵子。
直到苏晓棠自己的手臂也开始发酸,周秀兰额头上的汗也顺着鬓角淌了下来。
苏晓棠甩了甩酸胀的手腕,感觉肚子都空了,忽然想起早上出门前揣在塑料袋里的黄花蒿糍粑。
她赶紧去厨房把袋子拿出来,糍粑还带着灶台余温的微热,深绿色的表皮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婶子,小山,先歇会儿,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苏晓棠把糍粑一人一个塞到他们手里。
周秀兰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一亮。
“棠棠你这糍粑做得不赖啊!黄花蒿放得足,够香!”
李小山饿坏了,三口两口就干掉一个,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根本没时间说话,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吃……”
苏晓棠又给他递了一个,自己也拿了一个坐在井沿上啃,糍粑软糯拉丝,米香和黄花蒿的清甜混在一起,甜味淡淡的不会腻。
多多闻着味凑过来,趴在苏晓棠脚边摇尾巴,她掰了一小块没有糖心的边角丢给它,多多舌头一卷就吞下去了。
歇了一刻钟,三个人继续干活。
六桶黄豆磨完,生豆浆装了满满两大桶。
苏晓棠从厨房翻出昨天滤了米粉的细棉布,蒙在另一个空桶上当了滤布,把生豆浆倒进去,双手揪住棉布的四角开始有节奏地挤压。
豆渣被兜在棉布里,豆浆从布缝中滤出来,哗哗地淌进桶里。
这步最费手劲,周秀兰挤完一桶,手指关节都泛红了。
“婶子,我来帮着挤一会儿吧。”苏晓棠接过来替她挤第二桶。
滤好的豆浆倒进大铁锅里,灶膛里添了几根柴,锅里的豆浆慢慢升温,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泡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