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棠没再多问,解下围裙挂在门边,回屋拿了个塑料袋把早上蒸好的黄花蒿糍粑装了几个带上。
这个时候秀兰婶肯定没吃早饭,忙起来更顾不上。
她锁好院门跟着周秀兰沿着村道往山边走,一路上陆陆续续碰见好几拨人,都是往同一个方向去的。
有扛着板凳的,有拎着菜篮子的,有抬着折叠桌的。
没有人高声说话,气氛有些沉重。
拐过一片稻田,李大爷家的院子就出现在眼前。
那是三间低矮的老瓦房,院门已经摘了下来,靠在墙边。
院子里搭起了简易的塑料棚,几张方桌已经摆开。
春婶离这边近,已经到了,正蹲在水井旁边削土豆。
厨房里有人进进出出地搬碗筷。
堂屋里隐约能看见灵堂的白布,香火的味道从里面飘出来,混在清晨的空气里,沉甸甸的。
周秀兰一到就去了厨房帮忙。
苏晓棠没炒过大锅饭,去厨房里面也帮不上什么忙,干脆蹲到井边跟削土豆的春婶一起干活。
刘主任在院子里张罗,挽起袖子指挥几个女人择菜洗菜切菜,又让人去搬凳子支桌子,忙得满头都是汗。
大家都忙着干活的时候,一个老婆婆从隔壁院子里出来,嗓门又尖又亮,穿过满院子的人声直接扎进耳朵里。
“刘秀芬!刘秀芬!”
王翠桃六十多岁的年纪,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地盘在脑后,脸上沟壑不浅但精神头十足,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她站在自家院门口,两手叉腰,冲着刘主任的背影就喊。
“谁让你把磨豆腐安排在我家的!占了我多少地方?水不知道要废多少,柴火也要烧我家的,赶紧换个地方!”
院子里忙碌的声音静了一瞬,几个削土豆的婶子抬头看了看她,又低头干活,谁都没吱声。
刘主任转过身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压着性子走过去,语气放得很软。
“王婶子,这不是就你家离得最近嘛!水井也方便。李大爷人都走了,也就麻烦这一回,帮个忙成不成?”
“晦气!”
王翠桃退后一步,伸手拍了拍衣襟,像是怕沾染上什么脏东西。
“我孙子过几天就回来住了,弄了这些死人的东西冲撞了他怎么办?我宝贝孙子要是被冲着了,你负得起这个责?”
这话实在是太难听了,连苏晓棠这个和李大爷没什么交情的人听了都觉得心寒,更何况是村里这些朝夕相处的人。
蹲在井边削土豆的春婶先忍不住了。
她把手里削了一半的土豆往盆里一扔,站起身来,手上还沾着土豆皮,几步走到王翠桃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就骂。
“王翠桃,你说这话良心不痛?
你家儿子小时候得急病,是谁拉着板车连夜送到镇上去的?
你男人那时候在外头做工回不来,你自己在家急得直哭,是谁帮的你?
全都是李大爷!
那时候你怎么不嫌晦气?现在人没了,你倒嫌晦气了!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吧!”
院子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有些人也跟着帮腔。
除了少部分看戏的人之外,剩下的都赞同春婶的话。
王翠桃被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两下。
刘主任这时候也冷了脸,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客气。
“王婶子,你既然说到这份上了,那我问你一件事,李大爷那只羊你打算什么时候还回来?”
王翠桃的气势一下子矮了半截。
她支支吾吾地往后退了半步,眼睛往别处瞟,小声嘟囔。
“我、我就是帮着养两天,等李大爷儿子回来我就给他,现在不也没人愿意养吗?”
“行了!”刘主任不耐烦地打断她,“你要想留着羊,今天就给个地方磨黄豆,你要不留地方,现在就让人把羊牵过来还给村里。”
刘主任到底是村里说得上话的人,她都挂脸了,院子里的空气一下子紧张起来了。
王翠桃脸上青一阵紫一阵,嘴张了又合,就是不松口。
几个婶子低声交头接耳,有人小声说了句:“真是白眼狼”。
苏晓棠把手里的土豆放在盆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豆皮。
“刘主任,我家有磨盘,石磨昨天刚修好,新得很,水井就在旁边,厨房也宽敞,到我那儿磨黄豆吧。”
她这话一出,院子里几个婶子都转过头来看她。
刘主任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你认真的?”
毕竟整个院子的人,就只有苏晓棠和李大爷没什么交情。
她能站出来刘主任很意外。
苏晓棠点了点头。
“我家离这儿不算远,走路十来分钟,磨盘装在水井边上,打水现成的,就是柴火不多了,黄豆可以搬过去,我帮着一起磨。”
春婶头一个反应过来,弯腰捡起刚扔下的土豆,朝苏晓棠竖了个大拇指。
刘主任看了苏晓棠片刻,没说什么客气话:“好,那就去你家!”
她转头对厨房里喊了一声,“老赵,让抬黄豆的跟着棠棠走!”
说完又扭回头看着还杵在院门口的王婆子,声音冷下来。
“羊你今晚就送到村委会去!”
王婆子脸彻底垮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吭声,转身灰溜溜地缩回自家院子里去了。
厨房里应了一声,老赵拎着两桶泡好的黄豆从里面走出来,李小山跟在后面也提了两桶。
两人把桶往三轮车后斗上一搁,水花溅了几滴在车斗板上。
李小山拍了拍手上的水珠,朝苏晓棠招手:“棠棠姐,上车!”
苏晓棠刚走到车斗旁边,老赵又提了两大桶黄豆从厨房出来,往车斗上一摞,整个后斗被六个塑料桶塞得满满当当,连个落脚的空隙都没剩下。
老赵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绕到前面跨上驾驶座,朝苏晓棠偏了偏头:“后头没地方了,坐前头。”
苏晓棠看了看三轮车前面那块窄窄的横板,李小山已经利索地翻上了后斗,挤在几个桶中间蹲着,双手扶着桶沿稳住身子。
苏晓棠也没扭捏,跨上去侧身坐在老赵旁边,一只手抓着车架边沿。
老赵一拧油门,三轮车“突突突”地开上了村道,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全糊到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