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西·普罗维斯沉默了好一会儿。
再抬头，她的表情格外坚毅。
“大雾过后，我会是普罗维斯家新任家主！”
不是希望，而是笃定。
季序赞赏她的野心和不放过一丝机会的头脑。
据网上的公开资料显示，目前普罗维斯家家主正是对方的亲生父亲。
黛西·普罗维斯并非第一顺位继承人。
她虽然在集团内部任职，但只是一个小小的部门经理。
往上数至少三位兄弟姐妹的岗位，都比她要重要，是继承人的有力竞争者。
黛西·普罗维斯也知晓这一点，从他们初次见面起就表现出了一名非继承人的自觉。
比起硬邦邦的总裁椅，她更喜欢冒险和玩乐，挥霍她必然能分得的那一份一辈子用不完的财富。
能让黛西·普罗维斯产生如此大的态度变化，她如今的状况恐怕和自己的父亲脱不了干系。
又是一出经典的“父慈子孝”的戏码。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季序问。
黛西·普罗维斯毫不犹豫地点头：“我要留在D城，安全且理智地活到最后！”
随后她顿了顿，看向季序平静的眼睛。
“不知道我身上的筹码，够不够支撑这笔交易。”
季序浅笑：“你醒过来的这段时间里，已经支付过了。”
无声的默契在房间中蔓延。
黛西·普罗维斯的肩膀彻底放松下来，无力地靠着床头。
她赌对了，对方的确拥有不俗的身份。
不用询问自己原因和使用途径，就能轻易答应这么一个宽泛无理的要求。
“谢谢。”黛西·普罗维斯真诚地向他致谢，“这种力量一定有代价吧？”
她近距离接触过另一面的世界整整八天，太知道馈赠和惩罚等同的规则了。
季序点头：“至少你再也回不到原本的生活里去了。”
“……甚至可能更糟糕！”
大雾弥漫下，季序早就能自如唤出白光，注入到身边任何一个人或一件物品身上。
有白光的庇护，黛西·普罗维斯至少能拥有自保的力量，或者抵抗一部分精神控制。
——这是他根据之前的测试，总结出来的效果。
但考虑到试验样本中的人类——本杰明、邮差、火拳，结局都不怎么好。
季序也不敢给她更多的保证。
黛西·普罗维斯笑了。
这个笑容无比明媚，像是她和季序初见时那样。
“没有人的生活可以一成不变，我本来就回不去了。”
她不畏惧糟糕的未来，但需要给自己的过去和现在一个交代。
黛西·普罗维斯看向安装了特制玻璃，只能看见一片朦胧粉雾的窗户。
“为您没割舍干净的那一点怜悯后悔吧，父亲。”
她在心里轻声呢喃。
……
病房里到处都是监控，季序先将黛西·普罗维斯带离了联邦调查局的影响范围。
虽然依旧有两名担任护卫的探员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紧紧跟在他们两人身后。
但季序没在意。
他释放白光本来就不需要多大的私人空间。
这个距离，足够那两名探员带着一头雾水的情报回去让其他人头疼了。
就像季序没有用回档神力清除他和黛西·普罗维斯的交易一样，他和联邦双方都知道彼此之间有所保留。
越是光明正大的底牌暴露，联邦调查他的可能性反而越小。
白光的传递过程非常顺利。
交易达成，双方分道扬镳。
一名探员跟上了离开的黛西·普罗维斯，另一名则加快脚步来到了季序身边。
他果然没提刚刚迷雾中似有似无的交易，而且问道：
“先生，我们是要回警局吗？”
“当然不。”季序打了个哈欠，“今天出现的乱子够多了，我得回酒店补觉。”
“顺便麻烦你们把黛西送回来——我是指我的那只智能机械猫。”
能从联邦调查局手里得到的情报，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
接下来是发挥他的主观能动性时间。
……
回到落脚的酒店后不久，黛西也被送了回来。
季序接过探员怀里的黛西，和对方告别并关门。
他掂了掂手里暖手炉一样的重物。
“你现在的温度可以直接去煮鸡蛋了。”
“是这具身体的散热功能有问题！”黛西不满道，“你们的机械制作水平太落后了！”
季序顺势答道：
“我倒觉得他们的科技应该再落后一点，比如把你的充电接口改成手机同款，并只给你一根充电线。”
“这样你就不能一边充电一边打游戏，然后烧坏调查局12个充电桩了。”
“我在灰鸦面前越来越心虚，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因为你。”
黛西的声音低了下来，小声嘟囔：“警局不是毁了吗，就算我不用，它们也是要报废的……”
季序将她在桌上放下，然后开始便装。
有“伪装涂鸦”的能力支撑，不息片刻，他就从一名年轻帅气的东方小伙，变成了五官狠厉的黑人大叔。
季序对着镜子满意地点头：“不错。”
黛西因为被没收了手机，百无聊赖地在桌上走了一圈。
“我们走了这么久，这里居然一点异象都没出现……我还以为我们今晚要住在联邦调查局了呢！”
季序收好桌上的杂物，头也不抬道：
“那让你失望了，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你都得待在这，好消息是游戏不限时畅玩。”
黛西看着他带上一件又一件武器和伪装：“你要独自出门吗？”
“对，这期间需要你帮我隐瞒我失踪的事，我可不想被调查局扫地出门。”
季序语气轻松。
有一些事只有他亲自过去才能知道真相。
但另一方面，他也不想和联邦调查局撕破脸，否则无法参与联邦的最终计划。
这就考验他时间规划的能力了。
他走到窗边往下望去。
覆盖整片大地的浓雾遮挡了所有视线。
身处几十层高楼之上，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黛西嘟了嘟嘴：“好吧，又不带上我，你要去哪儿？”
季序推开窗户回头：“金州。”
“哦，金……什么？！你要去金州！！！”
说这话时，季序已经从窗边一跃而下，将黛西的呐喊留在了屋内。
“那我要等你等到什么时候啊——！”
后面的话，季序彻底听不见了。
等黛西终于反应过来用精神力联系时，他已经单方面屏蔽了小水母有可能吐出的长篇抱怨。
季序在笔直的墙面上奔跑、滑落。
狂风擦着他的头发吹过，呼呼作响。
D城在自由联邦腹地，而金州是国境线最西边的边境城市，哪怕坐飞机也要半天。
更何况眼下大雾弥漫，交通早就停了。
不过。
跨城市困难不代表季序做不到。
凭借【旅行家】相关天赋序列的加成，季序的移动速度完全能达到普通汽车的行进速度。
另一方面。
他在联邦调查局这几天看的档案不是白看的。
“拥有跨距离位移能力的异象……”
季序落在一处高楼天台上，在迷雾中搜索方向。
“我记得这边有一个！”
……
另一边。
联邦调查局也在紧锣密鼓地赶到“安息之家”火葬场外围。
原本就偏僻的郊外，在如今的特殊情况下显得愈发冷清，路上空无一人。
只有不远处点亮着黄色灯光的火葬场仿佛还有人类活动。
灰鸦带领的行动小组，搭乘着经过防弹和灵能屏蔽改装的黑色厢型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火葬场侧面的弯道上。
提前抵达的侦察小组已经发回了初步报告。
“长官，情况不太对！”
一名脸上涂着战术油彩的探员迎上来，压低声音对下车的灰鸦报告。
“我们侦查了外围，没有发现常规的守卫或暗哨。但是靠近建筑停车场的路面上，有大量新鲜、杂乱的车辙印！”
“从大小和深度判断，至少有七八辆中型以上的车辆在最近几小时内频繁出入，然后离开了！”
“另外，主建筑内部没有检测到任何热源或生命信号！”
灰鸦看向不远处的灯光，眉头紧锁。
“没有热源？”
那就说明眼前的灯光来自一处异象。
“他们果然收到风声提前撤离了。”
影狐从另一辆车上下来，走到灰鸦身边，递过一个战术平板。
“后方传来消息，普罗维斯小姐醒了，和旅行家短暂接触后，她提供了新消息。”
“安息之家对面的大型仓库地下，有一条秘密通道，可能直通火葬场地下区域。”
“而且，那里一直在进行大规模的人口‘转运’和‘储存’。”
“疑似缄默之眼教会成员的管理员霍恩，似乎有某种特殊的需求，需要大量‘活体素材’！”
灰鸦接过平板，快速浏览着上面的信息碎片。
结合之前对缄默之眼仪式场的了解，一个残酷的推测浮上心头。
“他们在养异象！”
灰鸦的声音低沉而肯定，带着压抑的怒火。
“强烈的恐惧、绝望、痛苦对于异象是绝佳的成长养料，吞噬、同化的人越多，异象进化的速度越快。”
“这里绝对是缄默之眼计划里重要的一环！”
就算没有仪式场节点，它的重要程度也不会低到哪里去。
灰鸦当即决定：“不用再侦查了，立即展开搜索！”
就算前面有缄默之眼留下的陷阱，他们也必须进去一探究竟！
“是！”
周围的探员们低声应命，迅速分散开来。
灰鸦带领C组——包括影狐和另外四名精锐探员，进入“安息之家”对面的大型仓库。
打破门锁。
仓库内部空旷，堆积着灰尘和杂物。
灰鸦凭借着天赋序列对污染的敏感度，很快找到了地下室的暗门。
拉开地板门，下面是陡峭的楼梯和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一股更混合了霉味、铁锈、血腥和某种甜腻腐败的浓郁气息，如同实质般涌了上来。
“戴上防护，打开微光夜视和污染探测器，下降时注意脚下和四周。”
灰鸦低声吩咐，然后率先走下去。
影狐和其他探员紧随其后。
楼梯很长，旋转向下。
越往下，空气越潮湿阴冷，那股甜腻的腐败气味也越发浓烈。
四周的墙壁不再是砖石，而是一种粗糙的、仿佛被什么东西粗暴挖凿出来的土石结构。
上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暗绿色的苔藓状物质，在手电和目镜的微光下幽幽反光。
终于走到尽头。
灰鸦用手电筒往前照去。
眼前是一处不断向深处延伸的、宽阔得惊人的地下室，里面摆满了报废的铁笼。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覆盖了密室墙壁、地面、甚至天花板的黑色树根！
这些“树根”并非植物，更像是某种肉质、血管和木质纤维混合而成的诡异存在。
它们如同巨蟒般盘绕、交错，缓缓蠕动。
污染探测器一进入这里，就发出了急促的警报。
人群顿时变得浮躁。
“保持距离，不要触碰！”灰鸦低喝。
他举起手中一把经过特殊改造的突击步枪。
其他探员也纷纷举起武器，背靠背形成防御阵型，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我们这就进入异象了吗？”一名探员声音发紧。
不知道从正门突破的小队怎么样了。
“少听少看少想！”灰鸦冷声下令，“开火！”
“哒哒哒——！”
“砰砰砰——！”
安装了消音器的枪声在密闭的地下甬道中并不响亮，但射出的子弹却带着破邪的微光。
特制的污染物子弹打在那些肉质“树根”上，顿时爆开一团团银白色的火花和腐蚀性的烟雾！
“树根”发出痛苦的尖啸。
那声音仿佛能撕扯人的灵魂，不止一名探员发出痛苦的闷哼声。
很快，“树根”被打中的部位迅速枯萎、碳化、流淌出腥臭的脓血。
“交替掩护！前进！不要被缠住！”灰鸦冷静地指挥。
在他的指挥和身上装备的辅助下。
众人配合默契，火力交叉覆盖，精准地清除着拦路的“树根”，不断往前探索。
大约五分钟后。
灰鸦找到墙边的薄弱点。
“准备爆破装置，设定最小当量，别把整个地下结构弄塌了。”他命令道。
一名擅长爆破的探员立刻上前，从背包里取出几个巴掌大小的定向聚能炸药。
所有人后退。
“轰！！！”
低沉的爆炸声响起，并不剧烈，但效果显著。
聚能炸药将堵塞洞口的“树根”墙炸开了一个直径约一米的、边缘焦黑冒烟的窟窿，却没有引发大规模的塌方。
浓烈的、带着刺鼻甜腐气息的味道从中汹涌而出。
“咳咳！”
灰鸦强忍着不适，率先用手电向内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