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泽熙真不明白这个普通的天花板有什么好看的。
但他还是看了。
过了一会儿,安室透开口了。
“你刚才是不是在让着我?”他很笃定,“你没用力。”
“嗯……”
羽泽熙真拖了个长音。
“因为我觉得,你大概不想亲自体验这里医务室的舒适程度。”
“……我是不是该说谢谢?”
“不客气。”
羽泽熙真从垫子上坐起来,他的头发有点乱了,额前的碎发翘起来几根。他用手拨了拨,没拨下去,也就懒得管了。
“你在这休息吧。我出去一趟。”
安室透没动弹。他躺在垫子上,双手枕在脑后。
他知道羽泽熙真这是不想带他去的意思。
“你要去找那个狙击手。”
“对。”
羽泽熙真拿起椅子上的外套,披在身上。
“记得别乱跑。”他回过头,“他们都有枪的哦。”
安室透“嘁”了一声。
“……知道了。”
羽泽熙真笑了笑,走出门去。
综合射击区在C区,走廊尽头左转,再走一段就到了。
说是射击区,其实就是一片稍加修饰的野地。近一点的地方是空地,摆着几个射击位。再远一些是树林,树林后面是什么,看不太清楚,只有一片深深浅浅的绿色。
这里人不多,羽泽熙真要找的人也不在这里,他沿着空地的边缘往树林深处走去。
地上的草渐渐茂盛起来,脚下的水泥地变成了泥土,泥土上盖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沙作响。
左手边有一片灌木丛,枝条上结着红色的小浆果,没毒,不过羽泽熙真没有兴趣去尝。右手边有一棵倒下的树,树干已经腐朽了,表皮长满了青苔和灰白色的菌类,几只黑色的甲虫在树皮上爬来爬去。
头顶有鸟在叫,声音很清脆,“啾啾啾”的,但看不见在哪里。
突然。
“砰——!”
一声枪响,大片的鸟群被惊起,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那枪声是从树林深处传来的,隔着层层叠叠的树木,传到这边已经变得有些闷了。不过还是能听得出来,那是狙击枪的声音。
会是他吗?
羽泽熙真果断循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
脚下没有路,他踩着落叶和杂草,拨开挡在面前的树枝,走了大概几百米,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人蹲在地上,背对着他,低头看着什么。他戴着一顶针织帽,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怀里抱着狙击枪,黑色的长发披在身后。
听到羽泽熙真靠近的声响,他扭过头。
深邃的五官,绿色的眼睛——但和琴酒那种冷绿色有些许不同,大概是更深沉吧,看起来冷冷清清的,不太好接近。
诸星大,代号“Rye”。
莱伊。
羽泽熙真要找的正是这个男人。
在这之前,他和莱伊素不相识,甚至没见过面。但羽泽熙真对他的模样有印象——一年前,琴酒曾经拿着他的资料推荐过他。
那时候,琴酒和伏特加给他拿了一批新人的资料,让他挑选临时的搭档。
自从……那件事之后,组织就没再让他和别人一起行动过,他独自做了半年的任务,直到那时才分了一个新人让他带着。
他当时最先选中的是安室透,这位情报贩子的履历很精彩,可以说是功绩累累,几乎每一页都写满了让人印象深刻的数字和评价。不过琴酒告诉他,这个人被朗姆盯上了,他顿时就失了兴趣,于是作罢。
然后他看中了……
不对,等等,安室透。
他当时最先挑中的,是安室透!
羽泽熙真突然回过神来,不会是因为这个,安室透现在才被送到他家里当搭档吧?!
当时在场的就三个人——他,琴酒,伏特加,琴酒肯定不会关注这种小事,除了伏特加还能是谁?
绝对是他。绝对是他把自己看中了安室透的事漏出去给朗姆那边的!
他就说当时伏特加把人送过来的时候怎么笑的那么开心——这个家伙,一直以为他想要这个人!
那琴酒当时说要给他拿药的态度也说得通了,以他的性格来说,如果是他个人的决定,根本不会有补偿这种东西。
让你带人就带人,哪来那么多讨价还价——但是自家小弟惹出来的事情,不能告诉别人,只能替他担个责……
羽泽熙真的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算了,先不管这个。
“——‘有能力,但背景太干净。’”
这是羽泽熙真当时对诸星大的评价。安室透不行,琴酒给他推荐了这个狙击手。
诸星大的资料看上去没有任何问题,没有明显的前科,没有复杂的社会关系,也没有值得深挖的可疑经历,进组织是因为被一个外围成员开车的时候撞到,发展了一段关系。
但正因如此,反而显得过于干净了。
羽泽熙真不喜欢这种“完美”的背景,太干净的东西,往往藏着最脏的秘密。而且这个人……和琴酒太像了。
外貌,气质,或者别的什么。
所以他选了另一个人。
说回正题,羽泽熙真今天来训练场的原因之一,正是莱伊。
——因为最近和苏格兰在一起的人,就是他。而这位刚刚得了代号的狙击手也勤奋得很,三天两头往训练场跑。挺好找的。
羽泽熙真走过去。
“跑得这么远,”他率先开口,“你不怕在这林子里迷路么?莱伊?”
诸星大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从头到脚,然后又回到脸上。
“你是……清酒?”
羽泽熙真微微扬眉。
“你认识我?”
“因为那个。”
诸星大在盯着他的领口,羽泽熙真低头看了一眼,吊坠从衣领里滑出来了,大概是刚才活动的时候弄的。
“眼力不错。”他把吊坠挑起来,塞回衣服里,“你在做什么?”
诸星大又把头低下去了。羽泽熙真走近了一点,发现他刚刚在看的是一只兔子。
死的。
灰褐色的毛,大概只有两个成年人的拳头那么大。脑袋上有一个洞,边缘焦黑,血从洞里渗出来,染红了旁边的落叶和青草。
“你打的?”羽泽熙真问。
“嗯。”
“不处理一下吗?”
诸星大抬起头。
“什么?”
“兔子。”
诸星大看了看那只兔子,又看了看他。
“为什么要处理?”
羽泽熙真眨了眨眼。这倒是个好问题。为什么要处理?
莱伊大概不准备吃它,干巴巴的没什么肉。而且这里又不是什么需要保持整洁的地方,一只死兔子而已,扔在这里,过几天就会被其他动物吃掉,或者腐烂,变成泥土的一部分。没有人会在意。
“随便问问。”他说。
诸星大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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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那只兔子的耳朵站起身。兔子的身体垂下来,软绵绵的,在半空中晃了晃。
“你要吗?”他问。
羽泽熙真愣了一下。
“……要什么?”
“兔子。”
羽泽熙真看着那只灰扑扑的、脑袋上有个洞的死兔子,沉默了两秒。
如果自己带着这只兔子走回房间——安室透看到他手里拎着一只死兔子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会问“这是什么”,然后他会说“兔子”,然后安室透会说“我知道是兔子,我是问你拿它干什么”,然后他会说“不知道,别人送的”。
太荒谬了。
“不用了。”他说,“谢谢。”
诸星大点点头,拎着兔子走到一棵树旁边,弯腰把它放在树根上面。
“这林子里面有不少野生动物。”羽泽熙真随口找了个话题,“兔子,狐狸,野猪,还有……”
他想了想。
“还有蛇。之前有人在这里碰到过,挺大一条,就在那边的树下面盘着。那人说有两米多长,手臂那么粗,黑底白花的,看着就瘆人。”
诸星大不太理解他想干什么,抱着狙击枪淡定的听着,没吱声。
羽泽熙真觉得他大概在想“这人怎么废话这么多”。
“还有熊。”他继续说,“去年有人在林子里看见的,后来组织还专门让人来查过,说是不用管,它自己会走。也不知道走了没有。”
诸星大若有所思。
“所以,你是在告诉我,不要往林子里跑太深?”
“聪明。”羽泽熙真笑道,“我就是这个意思。这里虽然是在训练场的范围内,但没怎么管过,里面有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没事的话,最好别往深处去。”
“我知道了。”诸星大说。
真冷淡啊。
羽泽熙真也不在意。他本来就是随口一说,这个狙击手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大概也不会把什么熊啊蛇啊放在心上。
不过提醒一下总是好的,总比真的碰上了毫无准备强。
“行吧。”羽泽熙真笑了一声,“那你继续练,我——”
他的话顿住了。
嘎吱。
嘎吱。
嘎吱。
他听到了一点声音。
树林深处,有什么东西踩在落叶上,正在慢慢地朝着他们移动。
羽泽熙真的后背瞬间绷紧了。他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一片枝叶交错的灌木丛,长得很茂盛,枝叶层层叠叠的,挡住了后面的东西。
“怎么了?”诸星大问。
“嘘。”
羽泽熙真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
声音就是从灌木丛后面传来的。
嘎吱。
又一下。
这次更近了。
羽泽熙真放下手,摸向腰间的□□,眼睛紧盯着那丛灌木。
灌木丛的叶子晃了一下。
风?不是。只有那一丛在晃,其他都安安静静的。
又晃了一下。
一只黑色的鼻子从叶子中间探出来。
湿漉漉的,两个小孔微微翕动着,那鼻子很大,比人的拳头还大,黑得发亮,泛着水光。
然后是头。
棕黑色的毛,圆圆的耳朵,小小的眼睛藏在毛茸茸的脸中间,正盯着他们的方向。
……喂。
那个东西……是熊吧。
羽泽熙真整个人都不好了。
怎么说什么来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