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徐瑾之在,陆相旬训斥二人时,还是留了几分情面的。程见初眼巴巴听着,等大师兄问起两个人有没有受伤,他立刻撩起袖子,给人看自己的小臂,上面有一道被绳子缠过的红痕。

    “徐……徐少爷搞得。”程见初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他腰间藏了根软鞭,把我抽了好几下呢。”

    徐瑾之脸上露出一丝愕然:“听你这话,倒像是我欺负了你不成?”

    程见初还没等开口,陆相旬便轻轻哼了一声,“学艺不精,就不要怨人家压过你。”

    程见初不服气起来:“我那是让着他。”

    陆相旬挑眉:“哦?那小臂上这伤,不是瑾之弄出来的吗?”

    程见初不吭声了,因为陆相旬不向着自己,居然真的感到了委屈。

    陆相旬见他脸色不对,立刻缓了缓语气:“……你们俩想切磋,那就到家里面来,后山那么大地方,不够你俩打的吗?偏生就要在前厅那儿,到时被人看见,不知道又会说什么闲话。”

    程见初低着头,徐瑾之原本等着他说话的,可这人犯了倔,一副受了气的样子抿着嘴,一声不吭。徐瑾之只好应着陆相旬:“是,师兄。”

    陆相旬本来有些生气,但见程见初这个样子,心又软下来,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话说重了。其实按照往日,程见初绝对不会这样使性子,但可能是因为徐瑾之在吧,他现在耳根微红,只觉脸面有些搁不住。

    陆相旬轻叹了口气,想着有些话还是单独和程见初说好一些。他便清了下嗓子,像往日那般温和地问:“你们俩去送清溯和阿戍,怎么样了?”

    二人对视一眼,程见初噘着嘴说:“挺好的。我想下个月去济川找他俩玩,好久没去了。”

    陆相旬顺着他:“好,到时和瑾之一起?”

    程见初愣了一下,脑袋里反应了一下,“不……不能带吧。”

    下个月徐瑾之可能都“杀”完自己了,怎么会跟着他去济川。而且要是去,也肯定是要和林知退一起的,带着徐瑾之算是怎么个事?

    不过眼下刚惹了陆相旬生气,程见初不想总顶撞他,就没接着说。徐瑾之看了他一眼,也没吭声。

    三个人都各怀心事,这话也没法训了。陆相旬算了算时间,师父清修四十五日,离他出关还有十余日。有些事自己其实也拿不准该怎么做,还是想问问师父的。

    所以先抻着吧,把这俩祖宗安抚好了,剩下的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思及此,陆相旬平复了一下心情,看着两个人也带了笑意:“好,去找阿戍,到时再商议带些什么给他们。你们俩先去吃饭吧,吃好了初一要记得练功,我巳时末要去看的。”

    程见初小声说:“知道了——”

    他伸手拽了徐瑾之的衣袖一把,二人难得立场一致,齐齐对着陆相旬躬身一揖,便快步跑走了。

    陆相旬摇了摇头,走出敛心居,很快,有人跟了上来。

    他头也没回,问道:“带那歹人去用过早饭了?”

    鹤恣回答:“吃过了,也看见段师弟了。”

    陆相旬点点头,“嗯,段行没有看见你们吧?”

    “没有,我带人从后面走过去的。”鹤恣跟了上来,然后把什么东西递过来,“大师兄,这是从那歹人身上摸来的,看样式,应该没错了。”

    陆相旬接过来看了看,那是一条细银链,上面坠着素银小兽哨,刻着踏云的花纹。他轻轻甩了甩,哨子声音极细,音色却很奇特,大约是他们府内人才能听懂的暗号。

    鹤恣伸手将哨子反过来,底部也有花纹,但很快,陆相旬就在其中隐约看出一个变了形的“徐”字。

    他点了点头,把哨子放回鹤恣手中。“等还给那人,顺便让他知道,徐家少爷从成亲就带了个人回来,举止亲密。”

    鹤恣点了点头,想了一下问:“但是大师兄,若是他回去,不跟徐家传这话可怎么办?”

    陆相旬抬了抬眼睛,“他必然是不敢传的。但若徐少爷动手伤了初一,到时徐家人势必会找人问话,那时他便会说了。”

    鹤恣沉吟片刻:“确实。”

    “只要把初一摘得干干净净,其他的都不重要。”陆相旬说,“但他性子单纯,还不懂假装……”

    鹤恣想了想,“今日来家中吃饭的人也很多,不如我去和少主传个话?”

    陆相旬想了想,“……倒也不必这般费事。你去将林公子拦下,找些差事支开他,不要叫二人整日厮守一处。”

    鹤恣有些为难,“叫林公子做事啊……”

    陆相旬也觉得大约是不可行。他苦笑了一下,最后一摆手:“罢了,让他们一同去练功场吧,总好过在前院举止亲昵,再惹出一堆闲话,也是麻烦。”

    鹤恣说:“好,我一会就去。”

    陆相旬嗯了一声。

    ·

    程见初和徐瑾之去了斋堂,一眼便看见林知退正跟段行说着什么。两个人讲得一脸认真,林知退还伸手比划,段行在旁边不住地点头。

    程见初快步走过去,很大声地喊他:“知奴儿!”

    林知退猛地停住了话头,面上有些惊喜,立刻站起身来:“初一!”

    段行也起身快步走过来,话还没说,先拉着徐瑾之的手看了看,见无半点红肿淤痕,才松了口气,叫他:“卿卿。”

    林知退和程见初很嫌弃地咧嘴后退半步,瞪着那两个人看。

    徐瑾之耳尖红了些,但面上一点也不露怯:“嗯,你们俩吃什么了?我好饿。”

    林知退看了程见初一眼,又低头看他的手。程见初举起来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

    林知退抓住他的手仔细看了看,“大师兄没打你吗?”

    “没啊。”程见初微微扬起下巴,“他才舍不得呢。”

    林知退咧嘴笑,两个人想牵手,又想着不行,就分开了。

    不过徐瑾之才不管,他勾着段行的手,两个人贴在一起去吃饭。林知退悄悄和程见初说:“我们俩以为,大师兄会揍你们呢。”

    程见初想起陆相旬都不护着自己,又不开心了。“嗯……没有,但还是训我了。”

    他和林知退简单说了敛心居的事,四个人一起坐了下来。今天早饭是竹荪粟米粥,荠菜小饼和清炖笋肉丁,林知退和段行已经吃好了,就看着他们俩吃。

    段行把筷子递给徐瑾之,然后转头问林知退:“林公子,刚才你说你这几日就要走了?”

    林知退嗯了一声,“等收拾一下物什……其实也没什么要带的,可能给爹娘带些这边的好吃的……”

    程见初边吃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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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我下山陪你去买,多买些回去,哄他们高兴。”

    林知退抿着嘴笑,“不用……最近家里这么多事,你还是多帮大师兄忙一忙才好。”

    徐瑾之看了他们一眼,羹匙搅了搅那粥,“哦,知之少爷要回家了。”

    林知退微微红了脸,他一开始骗了这两个人,因为怕牵扯出家中父母。但是现在,他们也都坦白了自己的身家,没什么需要隐瞒的了。

    “徐少爷,你……你见过我爹吗?”林知退问。

    徐瑾之点了点头,“很小的时候见过,其实已经记不得林大人的样貌了。”

    林知退有些不安,慢慢地说:“徐少爷,是我任性私自离家,做的这些事我爹娘毫不知情。往后倘若生出变故,你——”

    “我已经和徐家没有关系了。”徐瑾之看了他一眼,轻声打断说,“我不认识什么林知退,只知道一个林知之,其他的事情,我一概不知。”

    程见初眨眨眼睛,又忍不住咕哝了一声:“……好多知啊。”

    段行遮面轻声笑了出来,桌子上的气氛顿时轻松好多。林知退的肩膀也松了下来,他最怕祸及家人,眼下身陷风波,一旦行事出错,让爹娘蒙受污名,他定然无法原谅自己。

    徐瑾之边吃边说:“知之,你爹现在身在幽州?”

    林知退嗯了一声。

    那人又问:“林大人在任几年了?”

    林知退答:“六年了,他主管粮储,实在政务繁重,上次满了三年,脱不开身,就连任了。”

    徐瑾之点点头,“这么算来,也快调回京城了。”

    林知退也知道。道台三年一考,他爹上次政绩为优等,本可奉调还京,无奈事情实在太多,无合适人选接替,便又任了三年。林知退从舞勺之年便跟着父母搬到了幽州,从孩童到少年,明年便是弱冠了。他这次回去,极有可能要跟着父母回京,不知为何,林知退心中有些许不安。

    但是现在他确实是想要回家了。出来逾两月,遇见了让自己牵挂的人,林知退好想快些和爹娘说说。他见识到了之前从没见过的人和景,说来奇怪,当初负气出走,一心打定主意再也不回去了,可如今长了见识,心底却只剩下归乡的念头。

    林知退低头笑了笑,嗯了一声。“我之前听爹说过,今年是会回京的。或许就算徐少爷不跟初一……啊,成亲,我们俩也会在上京相识。”

    徐瑾之想了想,确是如此。他们的爹互相是认识的,而且还很熟,所以家中孩子互有往来也很正常。

    “那你当时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徐瑾之问他。

    林知退有些不自在地理了理袖子,“因为,我爹要我回上京之后,去跟他那好朋友的儿子定亲。”

    徐瑾之了然地点点头,“怪不得,他们这些老头子,就喜欢自作主张。”

    林知退小声说:“是的啊。”

    程见初第一次知道林家还要搬去上京。他觉得碗里的饭也不香了,本来还想着去幽州见岳父岳母大人的,现在若是去上京……他感觉腹中惶然不安,往日的底气荡然无存,心头不由得虚了半截。

    林知退倒是没察觉,他贴着程见初,带着些期盼说:“初一,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迁宦,到时我写信给你,好不好?”

    程见初看着他,点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