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饭,徐瑾之和段行去药圃那边闲逛,程见初带林知退去后山的清涧玩。

    林知退问他:“你不要练功吗?”

    程见初轻轻勾他手,“等等再练,你都要回去了,家中好多地方还都没去呢。”

    林知退跟着他走,回头看了看练功场,“可是我还想学剑法呢……”

    程见初把人揽过来,忍不住笑,“你又不怕苦啦?”

    林知退嘿嘿笑,“不怕,不怕不怕。”

    其实前两日,程见初已经带他练过了。林知退用着程见初的剑挥了几下——这剑不轻不重,为镔铁锻造,极硬,挥起来却无滞重感。但是它太长了,比起一般的剑要长出三寸,林知退舞起来,略显笨拙。

    他跟架子上用来练习的配剑比了比,问程见初:“为什么你这把剑这么长啊?”

    程见初环着他,抓着林知退的手,试着带他挽了几个剑花。“我自小就喜欢长剑,而且很擅长劈扫,长一些的剑身更适合我。”

    林知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忍不住摸摸自己腰间的匕首,“那你送我这个……”

    程见初笑了,“长剑在开阔地施展很合适,只是窄巷或近身时反倒有些掣肘。我长短刀都能用,只是更偏爱长的罢了。”

    林知退想了想,“哦!在房间里打架,用匕首更合适。”

    程见初夸他:“师兄真聪明。”

    林知退很得意,本以为自己有天赋的,但其实能把剑甩起来已经很厉害了。他没有基本功,下盘不稳,只学了几个招式,胳膊就忍不住打起颤来,虎口也好酸。

    他放下剑来,小声说:“这,这剑我用不惯。”

    程见初就笑,“好,好,师兄更适合用短剑,我记着了。”

    林知退偷偷瞥练功场,那些小孩子们,都在扎马步,若是姿势不标准,会被师兄师姐用小棍子敲腿。他问:“习武必须要练这个吗?”

    “要练的。”程见初知道他累了,就带着他离开了这里,“这是基本功,不然与人交手,还没过几招,就把自己绊倒了。”

    林知退叹了口气,“……那要练多久啊。”

    “我小时候,每天要站一个时辰。”程见初说,“若是犯错受罚,两个时辰也是有的,边哭边站,还不准擦眼泪。”

    林知退贴着他,“那不是累死了……”

    程见初点点头,“是啊,所以练功很苦的,而且……”

    他拉着林知退,假装左右看了看,“知奴儿马上及冠,已经练不了童子功啦。”

    林知退一愣,随即佯装要去打他。

    不过程见初已经答应自己,一定会送一把趁手的剑给他。臂长以及臂展都找人量过了,也试了很多剑,最后家中炼剑的师叔确定了他趁手的长度,之后会给林知退打一把他自己的剑。

    “会刻我的名字吗?”林知退很期待地问。

    程见初给他看自己剑鞘上一个小小的「初」字,“只刻一个字就行,师兄的话,要刻什么呢?”

    当然是「知」了,难道刻个退字,感觉还没开打就要输了。

    他们俩边说边走,后山的清涧离闭关崖很近,平日很少会有师兄师姐上去,程见初心里是想和林知退独处的,才要带他去那里。

    浅滩那儿溪水清澈,两岸竹林茂盛,现在已经过了时节,但春笋刚冒尖儿时,家中弟子都会一大早来挖,要么大家自己吃,要么做了大锅的玉笋腊粳饭,拿到山下给家中困难的百姓吃。

    现在时间正好,山中无人,两个人大着胆子牵手,走过碎石铺的小路。溪水中很多小鱼,林知退离近了瞧:“咱们吃的鱼,是这里抓的吗?”

    “那不是,这是活水,鱼都不太大。”程见初紧紧握着他的手,怕人滑到水里去,“都是在山下的鱼塘里买的。”

    林知退咧嘴笑着看他,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亮堂堂的。程见初心中涌起不舍,他低声说:“……知奴儿,我想了,叫鹤年师兄陪你回去吧,他性子稳重,又善医术,一路上肯定能照看好你。回家之后,伯父伯母一定也觉得可靠……”

    林知退还在很开心地看着水里的鱼,没想到程见初就要说这离别的话。他心里一紧,转身抬手捂他的嘴:“现在不要说……不要说。”

    程见初看着他,热热的呼吸打在手心里,让林知退的心也酸涩起来。山高路远,这一别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相见,更不知和徐瑾之的事,还会不会再生事端。他垂下眼睛,刚想退后,可紧接着,程见初就把他拉了过来,然后轻轻抱住。

    “……阿知。”他小声说。

    林知退听得见两个人贴在一起震耳欲聋的心跳声。眼睛也烫了起来,想说什么,可又怎么都讲不出话来。林知退闭上眼睛,带着些娇怨呢喃:“我又不是现在就要走。”

    程见初搂得更紧了,“我到时一定带着你的剑去找你。”

    林知退顿了顿,接着转过脸,贴着耳朵小声问他:“……初一,剑上真的只能刻一个字吗?”

    程见初的脸好红好热,不由自主哼了哼。“那,那要刻知退……?”

    林知退轻轻笑了,“和师叔说,就刻——刻「初知」吧。”

    程见初松开拥抱,有些愣愣地看着他。

    林知退长长的睫毛被阳光染上了一层浅金色,凝眸望着他,“……初知,初是一眼相逢,知是两心相通。日后就算你我暂时分别,也不会忘记初见时的心意。”

    程见初抿着嘴巴,眼角微微红了,立刻低下头去。林知退看了他半天,忍不住笑:“怎么不说话了,程少主这么大个人,还要哭鼻子啊。”

    程见初抬手用力抹了下眼睛,“……我不如你读书多,想说些好听的话来,可什么都想不出。”

    林知退拉起他的手,轻轻握住,“没关系,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

    程见初鼻尖也红了些,“待我这些日子用功读些书,日后登门,也好在伯父伯母面前显露几分学识。”

    林知退抬手给他擦擦眼泪,“那你要多厉害呀,武功那么高,还会读书,我爹娘一定要夸的。”

    程见初马上咧嘴乐了:“此话当真?”

    林知退点头,“当真,我何时骗过你。”

    程见初又抱住他,小声说:“知奴儿,阿知,你莫要忘了我,回去之后,要天天惦念我。”

    林知退咬他的耳朵,“……知道啦。”

    ·

    两日之后,林知退一切收拾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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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回去了。

    陆相旬派了鹤年与鹤岁护他回家,鹤年心思缜密,鹤岁武艺高强,幽州路途遥远,陆相旬给他带了些礼物回去,还把那五百两银票也一并放进了林知退的小布兜里。

    “这是伯父给你的,你带回去。”陆相旬跟他说,“仔细些不要被人看到,这不是小钱,若是被歹人盯上,免不了横生枝节。”

    林知退小声说:“大师兄,我是想把这些银子留给你们的……”

    陆相旬看着他笑,“痴儿,这是你家中给的路费,你且收好了,不要到处乱送。”

    程见初在一旁插话说:“阿知,我给伯母带的云萤蜜膏你收好了没?”

    林知退看他:“收好了,好像是在鹤岁师兄的褡裢里。”

    “好。”程见初应着,转身出去确认了。

    陆相旬笑着看他,对林知退说:“阿知,跟你一起,初一也学会照顾人了。”

    林知退有些赧然,腼腆地说:“没有,大师兄,他一直都很细心的。”

    陆相旬笑着摇摇头,接着从袖中拿出一封信,封口已经用蜡液细细封好。他把信递到了林知退手中,轻轻拍了拍。

    “阿知,这是我写给伯父的信。他与我素昧蒙面,但你离家这些日子,都与初一在一起,所以一些事情,我还是要和伯父交代好。”

    林知退抬头看他:“什,什么事啊,大师兄?”

    陆相旬笑意更大了,“你放心,信中并未说太多你们二人的事。主要我作为初一的长辈,总要和伯父伯母交代清楚你的近况,好让他们放心。”

    林知退听明白了,他接过信,好好放进贴身袋子里。“好,大师兄。”

    他们说话间,徐瑾之和段行也来了。他俩对林知退与陆相旬拱了拱手,“知之,行囊都收拾妥当了吗?”

    林知退嗯了一声,“你们俩还给我带了那么多东西……破费了。”

    “都是小物,不足挂齿。”徐瑾之摆了摆手,“青岑离幽州距离不近,不过等你家回了上京,到这还能少三四日的路程。”

    林知退抿着嘴笑,“是,到那时——啊……”

    他本想说到那时,与徐瑾之在上京再聚,可转念一想,那人不会再回去了。他停了话头,对段行和徐瑾之欠了下身:“日后一定还会有机会再见的。”

    “会再见的。”陆相旬在一旁说,“瑾之与阿行已经是我们的家人,家里的银子还等着他俩回来拿呢。”

    几个人一齐笑了起来,连徐瑾之都忍不住红了耳尖。他们正说着话,程见初走进来:“鹤年师兄说,马都准备妥当了。”

    林知退抬眼看着他,慢慢走了过去。程见初心里一直掀着涛浪,可面上表现得非常得体。

    “阿知,我还给你带了些芡实糕饼,你路上吃。”

    林知退嗯了一声,程见初过来牵他的手。两个人一起走出了屋子,茉莉已经等在外面了。

    程见初没说话,只默默地扶着他上了马。林知退坐稳之后,攥着缰绳低头看他。

    “初一,”他的发梢被风吹起,声音清亮,“我等你把我的剑送来。”

    程见初望着他的眼睛,用力点点头。

    “嗯,你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