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退迷迷糊糊被小孩子的吵闹声吵醒,他睁开眼睛,又闭上,缓了一会儿才稍微找回些意识,翻了个身揉眼睛。

    也不知是不是那朱砂的原因,昨晚他确实睡得很好,一夜无梦,连程见初什么时候回去的都不知道。门派里的小孩子们很早就起来练功,在外面吧嗒吧嗒来回跑,林知退听见他们很兴奋地说:“少主和少主夫人打起来啦!”

    林知退挠挠肚子,慢吞吞地想,谁跟谁打起来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披散着头发爬起来。少主夫人?啊,那不就是徐瑾之吗,他俩怎么能打起来?

    林知退起身跑去院子里,打了水洗脸,然后又跑回屋中,费劲巴拉地把头发束起来。他听见小孩子们都跑远了,心里也急起来,快些收拾好,就也分着跑了出去。

    还没到前院,他就隐约听见了打斗声。林知退加快了脚步,紧接着一转角,他就看见段行正慢吞吞地往南边走。

    “段,段大哥!”林知退马上喊他,快步追上去,“——段大哥!”

    段行停下了脚步,回身看他,面上浮起了浅浅的笑,“啊,林少爷。”

    林知退脸红红的,也顾不得礼数,急急忙忙地说:“段大哥,我听他们在喊,初一和徐少爷打起来了。”

    “嗯,我们瞧瞧去。”段行欠了欠身,要林知退走到自己身边来,“早上两个人说是一起去送朋友了,怎么这还没一会儿,就打起来了?”

    林知退快步跟上他,“对啊,他们俩就不能单独呆着……”

    不知为什么,原本林知退有些担心那两个人受伤的,但见段行这样从容安缓,他胸中的躁动也顿时平息了大半。可能对习武之人来说,互相切磋也都是常事了吧?只要不伤及性命,就算是身上添几道伤,也全然不放在心上。

    想到这里,林知退就也跟着放缓脚步,不然显得自己太着急了。他走在段行身边,只觉这人周身沉静内敛,自己的心也渐渐被安抚下来,不像方才那样惴惴了。

    他们又向前走了一段,那边的打斗声大了些。徐瑾之的声音紧接着传来:“程少主,你这样收着打是什么意思?花拳绣腿,看了让人笑话。”

    程见初没说话,只一抬手,隔开刺来的剑刃,腕间猛地一转,直接将长剑斜刺出去。随即他出掌拍向徐瑾之肩头,却不想那人足尖轻点,顺着掌力非常轻巧地偏开了身子。程见初这一掌落了空,浑身劲力陡然一泄,险些栽倒,只好把剑重重往地上一撑,稳住身形。

    林知退和段行一到前厅,就见到了这样的景象。程见初余光瞥见林知退跑了过来,心中顿时一急,只觉得失了面子。他原本没太认真和徐瑾之比划,可这狼狈的样子被林知退看了个正着,属实心中难平,当即抬剑一个侧劈——他连起势都没有,提剑便势猛力沉,功底确确实实扎实深厚。这一剑完全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直冲徐瑾之的腰间而去。

    那人刚才闪身躲过程见初的一掌,还未稳住身形,却不想对面连一丝停顿都没有,拔剑便刺。他躲闪不急,而林知退身边的段行猛地朝徐瑾之冲去,旁边看热闹的师兄妹们也都发出一声惊呼——

    林知退不敢看了,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但是没有呼痛声,前厅安静得只剩风吹。他紧张得心怦怦跳,慢慢睁开眼睛,看见陆相旬挡在了两人之间,他手中的扇子全开,死死压在程见初的手腕上。

    事发突然,段行脚下刚动,根本来不及抢上前隔开二人。这人刚才的从容都不见了,林知退从他的背影都能看出心有余悸,还有微微握紧又松开的手。

    陆相旬一来,其他师兄妹都立刻假装很忙,低头散开了。程见初的眼睛也瞬间清明了起来,有些怯怯地看着陆相旬,“师,师兄……”

    陆相旬一时没说话,似乎是在压着怒意。片刻之后,他说:“马上就要开山门迎流水席客,你们俩在做什么?”

    他从未用过这样的语气说话,至少林知退没见过。徐瑾之也被这样的气势压了下去,没有了大少爷桀骜睥睨的样子,声音也小了一些,“……切磋。”

    陆相旬左右扫过二人,过了许久,才啪地一声拢合折扇,面色冷峻。

    “你们俩,去敛心居等我。”

    程见初飞快地瞥了眼林知退,还想挣扎一下:“可是师兄,我还没吃早饭——”

    陆相旬默默地看了他一眼,程见初安静了。

    “现在就去。”他说。

    徐瑾之低下头,噘着嘴看了眼段行,跟着程见初走了。陆相旬转向一旁,和身边的鹤礼低声说了些什么,那人点点头,离开了。

    林知退和段行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还好段行见识这种事更多一些,随即往前走了几步,同时抬手抱拳:“陆师兄——”

    陆相旬浅浅抿了下嘴,脸色不像方才那样难看了。他迎过来,很温柔地说:“段师弟,阿知。”

    林知退瞥了眼程见初和徐瑾之,两个人都很不服气的样子,走得气势汹汹。他回过头,跟在段行身后,拱手躬身,轻声唤道:“大师兄。”

    陆相旬很和气地笑了,“今早他们俩胡闹,是不是把你吵到了?”

    林知退赶紧摇摇头。

    他想问问那两个人会被罚吗?但是又觉得好像有些逾矩。之前程见初提起陆相旬,都像说自己亲哥哥一样,带着些骄傲和放肆。今天林知退知道了,那人对陆相旬是又敬又怕,对方一言一语,他立马老老实实遵从,一点也不像往日那样顽劣。

    段行在一旁也想问,两个人吭哧了半天,陆相旬看出他们的心思,可偏生故意不说,只拉过两个人,要他们俩跟自己走。

    “今早我们去后山吃吧,最近来吃喜宴的人很多,前面还是有些乱,我怕再有生人混进来。”

    林知退咬了咬嘴唇,问他:“大师兄,昨天抓到的那个人怎么样了?”

    陆相旬轻笑一声,“还是什么都不说,我也不想让段师弟去辨认,所以再关个一天,就放了他吧。”

    段行迟疑了一下,说:“不然我偷偷去看一眼?”

    陆相旬摇摇头,“其实他是不是徐家的人,都不重要了。他是,那肯定是要放走的,不是,难不成还能动了私刑,把人杀了?我家是名门正派,绝不会做这种事。”

    “那咱们不问问这人是哪里来的,谁派来的吗?”林知退问。

    陆相旬带着他们俩从院墙的一侧小径走过,这里是去后山的近路。“要问,不过是真是假无从判断,所以我索性不再深究。”

    林知退心想,若是自己可做不到这样,这样容易就放了那坏人回去,他得气得好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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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睡不着。

    段行没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听着。陆相旬看了他一眼,换了个话头说:“你们俩先吃过饭,便随意逛一逛吧。我与初一和瑾之说完,就叫他俩来找你们。”

    “你会打他们手心吗?”林知退脱口而出。

    陆相旬笑了,“哈哈,不会的——啊,可能会打初一吧,但是不会打瑾之。”

    段行松了一口气。

    林知退小声问:“为什么啊。”

    陆相旬叹了口气,“他们成婚之事早已传遍全城,近日家中都是来吃流水席的客人,本就人多嘴杂。可这两个人偏偏在前厅当众动手,此事若是外传,不知要被歪解成什么样了呢。”

    “可我们的计划……”段行欲言又止,“少主和瑾之不和,后面的事倒更顺理成章了。”

    “毫无依据的传闻可以,可这种事怎么能被人真切看了去?”陆相旬语气中带了些无奈,“到时只会节外生枝,叫人添油加醋,编排些不曾有过的事情,反而更易生祸端。”

    好像还挺有道理的,林知退和段行被说服了,一齐点了点头。

    陆相旬把两个人送去了练功场后面的斋堂,然后指了指北边:“我要去敛心居和他们俩谈谈,你们无需担心。”

    林知退问:“大师兄,不给他们俩带个馒头吗?”

    陆相旬抬起扇子掩饰了一下嘴角的笑,“不带了,要挨训呢,还想吃饭?”

    他对两个人微微颔首,便转身走了。段行走过来,站在林知退身边:“林少爷,你觉得陆师兄打人疼吗?”

    林知退深吸了一口气:“……应该很疼吧。”

    两个人愁容满面地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转身,先去吃饭了。

    ·

    陆相旬去了敛心居,程见初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地上,跟徐瑾之拌嘴。

    “还不是你,非要跟我打,被大师兄抓到了不是?”

    敛心居是专门用来反省的独院,孤零零地建在北边山坡上,四周只有树和草,屋子里连把椅子都没有。他们俩早上切磋一番,现在早就饿了,可陆相旬总也不来,让人心焦。

    徐瑾之站在程见初旁边,用脚踢踢他:“哎,你这师兄,平日都怎么罚你?”

    程见初托着下巴抬头看他:“那法子可多了,你是要听文的,还是听武的?”

    徐瑾之眨眨眼睛:“文的怎么罚?”

    程见初皱了皱鼻子,“默书啊,叫我默逍遥游,琵琶行,长恨歌……若是错得多了,就接着默离骚。”

    徐瑾之哼了一声,“这些都不难,不是小时候就会背了?”

    程见初瞅了他一眼。

    “武的呢?”徐瑾之又问,“是挨打吗?”

    程见初一下子笑了:“家法啊,你家没有?”

    徐瑾之轻轻一甩袖子,“当然有,不过我很少受家法。”

    “为什么,因为你听话?”程见初问他,“哦,说起来家法,我还想问,你是被收养的——”

    陆相旬推门走了进来,程见初听见脚步,立刻从地上跳起来,拍了拍衣服,跟徐瑾之站在一起。

    “师兄。”他老老实实地叫人。

    徐瑾之看了他一眼,也跟着叫了一声:“师兄。”

    陆相旬淡淡地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