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见初确实是等林知退睡着了才回房的。两个人下了一会儿棋,程见初又问他徐瑾之半夜怎么哭的啊?都把你吓着了?林知退脸红着,假装认真看着棋盘:

    “嗯,哭得好轻,偶尔还叫,我有一次还没睡熟,被那个声音吵醒了,就……”

    他当时迷迷糊糊的,还以为是什么怪力乱神,吓得一下子就清醒了。别院离婚房还是有一些距离的,徐瑾之哭得也不是那么大声,时断时续,也听不真切,但是就那样才最吓人。林知退害怕得心怦怦跳,但还是壮着胆子坐起来,又听了一会,感觉鬼好像也不会这么叫,于是就起身下床,推门出去。

    紧接着他反应过来,这不是从婚房那边传出来的吗。

    林知退把自己闹了个脸红,赶紧又回房间了。从那之后,他对这个声音格外敏感,这徐少爷可真能叫啊,林知退实在没办法了,才去找了陆相旬换了院子。

    “就,总听他哭,好生奇怪。”林知退绾了下头发,“但是也能理解,刚成亲嘛。”

    程见初看了他一眼,“嗯,对。”

    两个人都沉默了,也没了下棋的心思。林知退忍不住地脸红,他偷偷看了眼程见初,那人连脖子都红了,手一抖把棋子落在了虎口,林知退眼睛一亮,马上提子吃掉。

    “知奴儿,我这不算!”程见初急了。

    林知退马上拂开他的手,“哎哎哎,落子不悔,怎么不算?”

    程见初你你你了半天,把林知退逗得直笑。他大概是刻意闹人,方才房间里尴尬又旖旎的气氛消散了不少。两个人草草下过这一局,就准备更衣睡觉了。

    程见初拿了里衣帮他换上,林知退不想表现得很粘人,就说:“很晚了,你先回去吧,不用陪我了。”

    程见初给他摆正了枕头,香囊正好好地放在下面。“快来睡觉吧,我想陪你。”

    林知退立即感到心里满足了很多,就爬上了卧榻。他躺下来,程见初坐在一旁,帮他拉拉被子。

    “……知奴儿,你想什么时候回家去?”

    林知退侧躺着看他,“可能……可能后日或者外后日吧,大师兄说,到时候会找人送我回去。”

    程见初摸了摸他的头发,“嗯,那肯定要的。要不是我走不开……哎,哎。”

    林知退笑着摸摸他的手,“你要跟徐少爷好好相处,知不知道?其实我觉得他挺好的,虽然脾气有些凶,但其实该做的事一件都没少,他不是坏人。”

    程见初叹了口气,“我自然知道他不坏……只是我心底总是按捺不住,偏要同他拗着来。”

    林知退贴着他的手,呢喃着问:“为什么啊?”

    程见初听出他的声音里带了些困意,马上俯下身来蹭了蹭他:“困了?”

    林知退嘿嘿笑,“还好,也没有……”

    程见初的长发垂下来,与林知退的缠在一起。他其实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愿意给徐瑾之好脸色,特别是在林知退面前,总想表现出不在乎这个人,要和他划清界限。他们俩毕竟名义上已经成亲,程见初不想让林知退感觉自己对这件事是接受的、情愿的。他想证明自己一点都不喜欢徐瑾之,虽然这样有些无礼——不对,徐瑾之也很无礼啊,他对自己也总是冷淡相待,嫌弃之情都溢于言表了。

    ……哦,难不成这徐瑾之也是存了跟自己一样的心思,不想让段行多想?

    程见初忽地恍然,心中郁结一松,对徐瑾之的态度也没有那么生气了。其实他们四个都很无辜,特别是林知退,他明明不必掺和进这乱杂的事情里,但是因为自己,还是被卷了进来。

    程见初又叹气了,林知退抬起手,摸了摸他的眉头,喃喃地说:“别发愁,什么事都有解决的那一天。”

    程见初抓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嗯。”

    林知退抿了抿嘴,实在没忍住,扑腾着坐了起来,扑到了程见初怀里,“我不想你不开心。”

    程见初立即紧紧抱住了他,似要把人按进自己身体里。

    “……没有不开心。”他侧过头,轻轻抿了抿林知退的颈侧。

    ·

    第二天一早,程见初起来送沈清溯和江戍。没想到的是,徐瑾之也来了,他很早就等在程见初院中,那人一推房门,忽地看见徐瑾之在逗院子里的鸡,吓了一跳。

    “你怎么来了??”

    徐瑾之冷淡地看着他,“今日不是要送你那两个朋友?昨晚吃饭时候说的。”

    程见初啊啊叫了几声,结巴着说:“对,对……你起这么早啊。”

    “每日练功,大约都是这个时辰起来。”徐瑾之看了他一眼,“你难道不是吗?”

    其实偶尔是可以晚起的,想偷懒的时候,他就装病,睡够了才起床。不过没想到这徐瑾之也这么早,属实让人感到意外。

    “……因为你这些日子都不出房门,我以为你是贪眠。”程见初老老实实地承认说,“大少爷也要早起吗?”

    徐瑾之一顿,看着程见初,似乎在分辨他是认真的,还是在故意惹自己生气。观察片刻,徐瑾之移开了目光。

    嗯,这人不是假装,是真傻。

    “这几日……有些特殊,所以起晚了。”徐瑾之一甩袖子,“走吧,我们去送你朋友去。”

    程见初答应了一声,快步跑过来,与他并肩而行。两个人到了大门口,正巧看见鹤礼陪着江戍走出来,而且聊得很投机。他们走到马车前,江戍对他拱手施礼:“您若是得闲,随初一来济川,我一定好好招待。”

    一旁的沈清溯笑着看他们俩,“哦,鹤礼兄,阿戍这是盼着你来呢。”

    鹤礼抱拳:“谢江公子,沈公子。只是家中事务繁多,我下个月开始要去松坪邑,许是明年才能得空呢。”

    “不碍事,等我与清溯去找你。”江戍点了点头,“之后我们——”

    这时,沈清溯扭头看见了程见初和徐瑾之。他一抬手:“初一,徐——呃,徐少爷。”

    徐瑾之陪着程见初走过去,很礼貌地微微欠身,温和地说:“昨晚吃饭时候不是说过了吗,你们与初一交情甚好,便不必拘束,叫我瑾之就可以了。”

    沈清溯只是笑,并未搭话。他素来知分寸,很懂得拿捏距离,对待徐瑾之更是谨慎,决不会越界。

    程见初心中奇怪鹤礼怎么会送人出来,但是并未问出口。他们几人又寒暄片刻,江戍走过来,看着程见初,又飞快地瞥了眼徐瑾之,一脸的欲言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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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止,顿了顿才说:“……初一,你多保重。”

    程见初咧嘴笑了:“真的?阿戍,你千里迢迢来看我成亲,最后就跟我说多保重?”

    江戍拍拍他的肩,没说话,转身上车了。

    沈清溯也跟他们抱拳示意,接着也上了车。程见初对他俩说:“我等去济川找你俩玩,好久没去了。”

    江戍从小窗中探出头来:“好,我等你。”

    车夫在前面扬起马鞭,车子动了。几个人站着看了一会儿,等马车拐了个弯看不见了,徐瑾之的笑容终于放了下来。

    “……饿了,我去叫阿行吃早饭。”他说。

    程见初也打了个哈欠,“我也去找知奴儿,不知道他醒了没有。”

    他想了想,又说:“现在他搬去了新的地方,晚上不会被你吵,应该能睡好吧。”

    徐瑾之恼火地瞪了他一眼。

    鹤礼眼看形势不好,立刻在一旁说:“少主,少爷,我去找大师兄有些事……啊……”

    “哦,今天大师兄怎么没来送?”徐瑾之奇怪地问。

    “在审昨晚那人呢。”鹤礼回答,“大师兄一夜未睡,我不放心,得看看去。”

    程见初一听,心里也急了,“我也去,为个宵小之辈,何必这样认真?打个几下就放了吧。”

    鹤礼看了眼徐瑾之,犹豫着说:“少主,哎呀,少主你……”

    “杀了也无妨。”徐瑾之淡淡地说,“他说自己是徐家人,就真的是了吗?我不认得就不是,师兄不必畏首畏尾,我爹若是日后找过来,我来应付便是。”

    鹤礼苦笑了一下,但还是应声道:“好的,少爷。”

    他又对程见初说:“我先去瞧瞧那歹人,少主还是不要在他面前多露面为上,以防有诈。”

    然后他不等程见初说什么,就抱拳道别,转身匆匆走了。徐瑾之看着鹤礼的背影好一会儿,然后说:“……你家这些下人,还都挺长眼力见的。”

    “他们不是下人。”程见初不满地看着他,“他们都是我的兄妹,若不是为了我的家人,你以为我怎么会愿意跟你成亲?”

    徐瑾之愣了一下,程见初以为他会发火的,却没想到,那人立刻移开了目光,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抱歉,我没有轻视的意思。”

    这倒把程见初搞得有些尴尬了。他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角,“没,没事。”

    他沉默片刻,还是补充说:“……你住在我家,也不要把这些师兄师姐当下人使唤,他们是在照顾你,而不是伺候你。”

    徐瑾之嗯了一声。

    程见初扭头看他,“奇怪,怎么这么老实,你是不是没睡醒。”

    徐瑾之咬牙:“你非得要我打你才开心?”

    程见初忍不住笑:“我看现在时机正好,要不然咱俩比划比划,我早就想揍你了——”

    他话音未落,徐瑾之猛地往后撤回一步,轻巧地一扭身,瞬间从身侧拔出剑来:“好啊。”

    他眯了眯眼睛,剑锋在空气中劈过,迸出一道凛冽锐响,“若是伤了你,可别哭着找你那林公子。”

    程见初摸向腰间的佩剑,微微往上一抬,“哦,那你也别找段兄告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