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退迷迷糊糊听见院外传来细碎的说话声。身旁程见初猛地坐起身,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几步便到了屋门,侧耳贴着门板听外头的动静。

    林知退困得厉害,把脸深深埋进被子里,发出闷闷的咕哝声。程见初听了片刻,立刻快步回到床榻边,伸手将林知退一把抱起来。“阿奴,有人来了。”

    林知退困得脑袋发沉,脑袋歪靠在他肩头,声音哑哑软软的:“谁,谁啊……”

    眼下天色尚沉,还未破晓,林家父母从来不会这么早过来找他们二人。程见初心中一时拿不准主意,两人私下同住本就是瞒着家中的,若是被人看见,实在不合礼数。

    现在他的长发乱糟糟垂在肩头,身上只穿着一件亵衣,衣襟随意敞着,满身都透着刚睡醒的散漫。程见初飞快地想了一下,然后贴着林知退的耳朵低声道:“阿奴,我先回东院。若是等下有人过来——”

    他话音未落,外面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虽然不大,但有些急。

    “……程少侠,少爷,你们醒了吗?”

    程见初当即转头,低声应道:“云阶?”

    “少侠!”云阶声音大了些,有些急,“程大,大大大侠方才去东院了,云舟拦不住,我急忙赶过来报信……”

    林知退登时彻底清醒,猛地坐起:“程大侠?!——程大侠??”

    两个人对视一眼,赶忙手忙脚乱地起来换衣服。但越急越乱,程见初裤子脱了一半,外面云舟的声音响起来:“程大侠,这是我们少爷的院子……”

    “初一在不在这儿?我在外头等着便是。”程庭渊的声音沉缓传来,“你们把他叫出来就好,不必惊动小少爷,想来他还睡着。”

    云舟的声音弱了下去,有些底气不足:“回大侠,程少侠怎会在少爷院里……他,呃,怕是一早就出门去了。”

    程庭渊忍不住笑了出来:“出去了?哎呀呀,你这孩子,你叫什么?”

    “云舟……”

    “哦,当真是好名字。”程庭渊夸道,“只是云舟,初一是我的孩儿,他的性子我还能不清楚?眼下刚过丑时,他绝不会起得这么早。”

    程见初在屋中急得不行,但越是心急,衣衫越是穿不利索。林知退忙乱地俯身替他找寻鞋子,外头程庭渊的话音继续传来:“昨夜我与林大人谈过了,知道初一住东院,不过方才你们领我过去,那里根本没有人。这林府也不大,除了小少爷这儿,初一还能去哪里?不如你们进去找找看吧。”

    云舟的声音更小了:“是……程大侠,可是——”

    “庭渊兄?你怎么来知奴儿的院中了。”外面忽然又传来一个声音。

    林知退动作一顿,更慌起来:“我爹怎么也来了?”

    程见初见他慌成一团,反而突然冷静了下来。他们昨晚没听说程庭渊来了林府,所以他爹只有可能是深夜到访。程庭渊一向我行我素,大概是与林肃远彻夜长谈过后,便径直过来找自己,却不料扑了个空。

    “阿奴,你过来。”程见初很快就稳住了心情,轻轻拉过林知退,重新把他穿得歪歪扭扭的衣服脱下来,俯身贴着他耳边轻声安抚说:“别怕,你躺下接着睡,装作什么都不知情。等会儿若是有人敲门,你再起身就行。”

    “那你呢?”林知退眼巴巴地看着他。

    我出去应付他们。”程见初笑着安慰他,低低叮嘱,“你只管睡你的,其余一概不知,记住了吗?”

    林知退明知慌乱无用,可一想到门外是他爹与程庭渊,心口就突突地跳,怎么也稳不下来。他被程见初塞回了被子里,接着那人理了理衣衫,对着他轻比了一下嘘声,便自干脆利落地从内侧窗户翻了出去。

    林知退哪躺得住,待周遭安静,他就立刻掀开被子,轻手轻脚走出卧房,躲在门旁偷听。不多时,程见初的声音就低低地传来:“爹!你什么时候来的?”

    果然,程庭渊当即就黑了脸,生气地说:“初一,你偷藏在小少爷院中做什么?”

    林肃远见他真的从林知退后院中走出,稍稍皱了下眉,对身侧的李管家低声:“不要叫夫人知道了。”

    管家立刻躬身颔首,朝身侧小厮递去眼色。那人心领神会,轻步退下了。

    晨风微凉,吹得程见初散着的发丝轻轻晃动。他个子愈发高挑,比起几个月前,已经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可此刻却衣衫歪斜,模样潦草,有些狼狈又让人心生遐想,看得人愠怒暗生。

    “世伯,爹。”程见初乖乖低着头,语声很轻柔,“有什么责罚,咱们出院再说。阿知还睡着,什么都不知道,是我偷跑过来,全是我的不是。”

    程庭渊当着林肃远的面,刻意摆出盛怒至极的模样,声色俱厉:“放肆!我平日是如何教你的?!夜半乱跑,扰人清梦,全无分寸,等会儿我必拿家法训你!”

    程见初低下头,默不吭声。

    林肃远还着急去上朝,又见程庭渊十分生气的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便在一旁劝了劝:“程兄,先消消气,咱们先去东院再说。初一只是早起想见阿知,少年情谊,无伤大雅,不必太过较真。”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但是可事已至此,也只能顺势递过台阶。程见初飞快地抬眼,看了面前两个长辈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无辜:“阿知一向起得晚,总要辰时才醒。我今日不知怎么睡不着,就想来看看他,哪知道刚过来,爹就寻来了……”

    程庭渊还想说什么,但是最后只是瞪了他一眼,朝院外一摆手:“出来!再敢惊扰小少爷,看我怎么罚你!”

    屋外脚步声渐远,院落重归沉寂。屋内林知退听得紧张,直到周遭全无动静,门外才传来云阶小小的唤声:“少爷?”

    林知退赶紧把门开了个小缝,云阶像小泥鳅似地钻了进来。林知退急急地问:“初一呢?”

    “跟老爷和程大侠去东院啦。”云阶把门关紧,“少爷,方才可把我吓坏了,还好程少侠脑子转得快。”

    府里这几个少年心腹,心里全都清楚二人夜里同宿的事。承安和承平还夜夜故作姿态守在东院门外打掩护,这事若是被老爷夫人知道了,他们一众下人免不了要受重罚。

    林知退一边解开亵衣的扣子,一边问道:“先帮我穿衣,程掌门是什么时辰来的?”

    云阶立刻去找衣服,说道:“回少爷,应当是昨夜半夜到的。子时我跟云舟还去库房取了静心香,那时没听见有人来访。”

    林知退拽了拽自己的头发:“一会儿打盆水来,我要洗脸。也不知道程掌门会不会责罚初一……我爹是不是一会儿就得出门去了?”

    “是,老爷每日寅时四刻便要出门,现在应该就要动身了。”

    “好……好。”林知退深吸一口气,“你先去打水吧,一会咱们去东院看看。”

    云阶应了一声,转身出门去了。

    那边程见初老老实实跟他爹回了东院,当着林肃远的面,程庭渊抬脚踢了他几脚,语气凶凶的:“还不跪下!你大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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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跑到小公子院里去做什么?

    程见初跪下身,半低着头答道:“是我情难自禁,想着时间还早,便想去看看阿知醒没醒。”

    程庭渊转头对着吓得不敢出声的承安道:“去把板子拿来。”

    承安慌忙瞟了一眼林肃远,哆哆嗦嗦走上前,小声问道:“回、回大侠,什么板子?”

    程庭渊抬手比划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威势:“自然是打人的家法板子,就这么宽,结实趁手,打起来最是利落!”

    承安又看了眼林肃远,声音更小了:“大大,大侠,我家没有这个东西……”

    程庭渊刚要说话,林肃远在一旁微微清了清嗓子,看似劝和地说道:“庭渊兄,初一只是跑去阿知院子看了看,就别动家法了吧。”

    程庭渊还是瞪着程见初,“今日敢偷去人家院子,明日还不知道能做出什么事来呢!揍他一顿,我看不冤,也好长个记性。”

    恰在此时,一旁的李管家适时上前几步,低声对林肃远说:“老爷,该出门了,再晚些,就赶不上时辰了。”

    程庭渊忙转头看他:“肃远兄要去宫里了?”

    林肃远对他微微颔首,“是,再晚些,怕是赶不上赴朝了。”

    “那快去吧。”程庭渊送了他几步,“你放心,初一我自会教训,今晚便叫他给你赔罪去。”

    林肃远轻轻笑了,“程兄,你教训得狠了,阿知该心疼了。”

    程见初偷偷抬眼看他们俩,见林肃远转身要走,才小声说道:“世伯,您路上小心。”

    林肃远回头笑着看他,说:“要听你爹的话,别惹他生气。”

    程见初点了点头:“是,世伯。”

    林肃远转身走了,程庭渊站在院外看了半天,又挥挥手:“肃远兄,你路上慢点啊。”

    直到那人不见了,程庭渊才收回笑僵的脸,转身走了回来。

    程见初还跪在地上,微微缩了下脖子。

    程庭渊坐在他对面,哼了一声:“还知道害怕?”

    程见初没吭声。程庭渊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云舟,淡淡说道:“小舟,你先退到外头去。我等会儿管教人,下手可没轻没重,免得吓到你,误伤无辜。”

    云舟愣了愣,连忙躬身求情:“程大侠,您别责罚少侠了,念在他是初犯的份上……”

    程庭渊笑了一声,“是不是初犯我还不知道?放心吧,打不死的,你出去呆着,不许偷听。”

    云舟不确定地看了看程见初,那人微微摇了摇头,云舟才低低地应声:“是。”

    他走了出去,关好了门。程庭渊听了片刻,才转头看程见初:“……你胆子什么时候变这么大了?”

    程见初噘着嘴没说话,程庭渊顿了一下,又说:“也怪我,不应该这么大张旗鼓来找你。但是林肃远既然看见了,我总得表个态,不然过段时间提亲,你让我怎么开这个口?”

    程见初低着头小声说:“……那,那世伯能同意吗?”

    “就你,还未定亲,就急着往人家儿子房中跑,林肃远能乐意?”程庭渊瞪了他一眼,“就非得急这一时吗,一会儿我揍你,就打在显眼处,总得让人家看出我教训过了。”

    程见初忍不住摸了摸脸,“……爹,你能不能轻点打?”

    程庭渊哼了一声,“不叫你真受些苦,怎么让那小少爷记挂心疼?这事还用我教。”

    程见初已经感觉到疼了。他垂头丧气地卸了力,肩膀也耷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