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退吩咐云舟将药匣取来,他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给程见初上药。

    那人刚才挨了揍,精气神蔫了大半,一声声低低哼着疼,带着些撒娇。林知退就算知道他是故意叫给自己听,也不太敢下手,就轻轻碰了下他的嘴角,程见初立刻嘶了一声,林知退紧张地问:“是不是我力气太重了?”

    程见初干脆侧过身,整个人用力挤进他怀里:“阿奴,真的特别疼,我爹就是瞅准你和师兄不在,没人护着我,才下重手打我的。”

    程庭渊可真一点都没收着力道,程见初嘴角破了一小块,手腕与肩膀上,好几处棍棒抽打出来的红痕,把林知退心疼坏了。程见初抬手捂着脸上的伤嘿嘿笑,安慰他说:“别难受,知奴儿,其余地方全都安好,你别担心。”

    他腰间的伤已经愈合,程庭渊还是有分寸的,刻意避开了那一处。但那道深深的印痕依旧还在,林知退每一次看见,都要忍不住伸手摸一摸。

    程庭渊教训完他,又把人拉过来仔细看看,见脸上肩膀手腕处的伤很唬人,应该能糊弄过去,才放下竹板。程见初眼眶红红的,吃痛地捂住胳膊,哭丧着脸坐到一边去。

    程庭渊打得也有些乏了,拿起一旁的茶杯,抿了一口:“你可不比小时候,现在怎么长这样高了?打你还得抬着胳膊,真是累人。”

    程见初垂着眉眼,小声回嘴:“既然费劲,爹打打屁股便好了。”

    “揍屁股那林肃远能看见啊?不白打了。”程庭渊很嫌弃地瞅了他一眼,“你是能脱裤子给人家看?”

    “爹!”程见初又羞又气,直接叫起来了。

    “就知道爹爹爹。”程庭渊喝了口茶,“一回来就给我搞事,你师兄怎么不看着你?他人哪去了?”

    程见初身子往侧边一扭,悻悻答道:“师兄去聿尧家住了。”

    “谁?”程庭渊一挑眉,露出几分茫然,“这又是哪家孩子?”

    “王聿尧嘛,爹不知道?”程见初噘嘴看他。

    程庭渊顿了片刻,了然了,“哦……淮晏,淮晏的哥哥。”

    程庭渊微微一叹,神色松了松:“罢了,随他住去。改日我亲自登门一趟,也好与王家结个情面,拉近拉近关系。”

    “可是师兄不是说,不想让淮晏知道自己的身世吗?”程见初说。

    “淮晏不知道身世,可阿旬知道。”程庭渊摇了摇头,“他找了淮晏那么多年,如今能见着人了,想多看看亲弟,也是人之常情,我肯定要帮衬着些。”

    一听这话,程见初感觉又不开心了,语气也带了点刻意的冷淡:“行啊,那爹干脆替他们挑明就是,让师兄大大方方认亲,我也欢喜。”

    “……你这是怎么了,阿旬找到弟弟,你怎么还不高兴?”程庭渊皱着眉看他,“我告诉你,不许在阿旬面前说这些胡话,都那么大了,还想让你师兄哄着啊。”

    “我哪敢胡说,师兄已经找见亲弟弟了嘛,我说了又有什么用。”程见初低下头去,小声咕哝说。

    程庭渊只当他还在闹小孩子脾气,也没往心里去,只顺势转了话头,正色问道:“我还没跟你算完,你是日日都住在那林小公子院中,还是今日确实早起去找他了?”

    “今日凑巧了。”程见初眨巴着眼睛说。

    程庭渊抬手佯装要揍,程见初躲了一下:“爹!刚刚才打完,怎么又要打?”

    “跟我还不说实话?”程庭渊啧了一声,“我还不了解你吗,你俩在房中说的那些话,我可听的一清二楚。”

    程见初低头不说话了。

    “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林肃远皱眉训道,“寄宿在人家府邸,还这么逾矩放肆,若是被林大人撞见,那不得当场把你赶出去?”

    “伯父伯母夜里从不来阿知的院子。”程见初声音小得要听不到了,“而且我们只是……呃……”

    他急着想澄清两人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做过。可这种床笫间的私密事,对着长辈实在羞于启齿,支支吾吾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不过程庭渊见他吞吞吐吐的,反而起了疑心:“你们俩,该不会已经行过周公礼了吧?”

    程见初一惊,赶紧摇头:“没有!爹,自然没有!”

    “真的?”程庭渊很是怀疑,“夜夜同榻同住,你还能做柳下惠?”

    这话林知退也说过,程见初没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收起表情:“爹,我们胆子再大,也只敢悄悄同住,旁的逾矩之事,从来没有过。”

    他脸更红了,想起林知退,心也怦怦乱跳,“……若是做了,第二天阿知一定难受,哪里瞒得住人。”

    他实在不好意思再细说,垂着头局促地抠着手。不过这倒也是实话,程庭渊慢慢点了点头:“……说得也是,那孩子不习武,经不起你折腾。不过你也不用难为情,你们现在大了,这都是人之常情。等成亲那日,压箱底都有图谱,到时候照着看,自然就懂了。”

    程见初干巴巴地笑了几声,假装天真地问:“什么图啊,爹?”

    “哦,到那时你就知道了。”程庭渊咳嗽了一声,又去喝茶。

    之后程见初问了他一些徐瑾之的事,不过他爹说得不太多,他心里满满都是林知退,再也无心久坐,匆匆辞别便赶回了北院。

    林知退给他上了药,又捧着他的脸仔细看了看:“……还是能看出来一些的,若是我爹娘问起,可怎么说啊?”

    程见初心说就是为了让伯父伯母看见的……他摇摇头:“不怕,就实话说我早上偷偷跑来找你,被我爹抓到罚了一顿,简简单单就圆过去了。”

    林知退噘起嘴,小声说:“我不想这么说……倒像你是个登徒子了。”

    “嘿嘿,你不就喜欢登徒子。”程见初憨笑着贴过来,林知退假意推他:“谁喜欢呀……”

    他依进了程见初怀里,玩他的手指:“……你问没问瑾之的事?”

    程见初叹了口气:“你就一直惦记那人吧。”

    林知退做出嫌弃的样子:“没有……我还怕他真的做皇上了呢,要是打你板子怎么办。”

    程见初感觉屁股疼了,方才他爹踢那几脚还真疼。

    “不会吧……我又进不了宫,他还能派人把我抓进去不成。”

    林知退咯咯笑,迫不及待地又问:“所以他怎么样了?见到公主了吗?”

    “见是见到了,不过认亲这事,也不是一天两天就成的。”程见初低头亲了亲他,“我爹只说徐瑾之已经住到了公主府去,他还很犟,段大哥本来都准备出去住客栈避嫌了,结果那人死活不让,偏要他留下来陪自己。”

    “这合礼数吗?”林知退看着他,“外男久居公主私邸,传出去多难听。”

    “合不合的,还不是徐瑾之一句话的事。”程见初哼了一声,“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脾气,发起疯来谁管得来?——哎不过,你说这徐瑾之是不是像了公主啊,也不知道公主是什么性子……”

    林知退哧哧笑,“养儿肖母?若他性子真和公主一样,也不知道他们俩这几日相处,谁会更爱闹脾气些。”

    两个人真喜欢偷偷说人坏话,一讲起来连伤都不疼了。程见初又跟林知退说,他爹肯定知道徐瑾之的亲生爹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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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不过他不说。

    “听我爹那的意思,好像那人已经不在人世了。”程见初抱着林知退轻轻晃了晃,“而且我总觉得,他亲生爹爹一定不是什么权贵之人。”

    “为什么?”林知退不信,“公主身份尊贵,难不成还会看上哪个市井小民?”

    “你看看徐瑾之啊,他喜欢段大哥,哪在乎过门第高低?”程见初摸摸他的发梢,低低地笑了,“并非段大哥不好,只是按着这世俗门第来说,二人本不相配。可能他和公主一样,从来不在意出身悬殊。”

    林知退点了点头。

    “再者说,”程见初轻轻拍着他,“如果当年公主喜欢的人,真的与她门当户对,那直接成亲不就好了。徐瑾之本该光明正大在她身边长大,干嘛还要送去给徐大人掩人耳目?”

    林知退觉得很有道理:“……说得是啊。”

    “而且我总觉得,如果像师兄之前猜的那样,与公主相认,就要构陷徐大人顶下所有罪责,那徐瑾之是万万不会应的。”程见初慢慢说,“他……他不是那样的人,徐家毕竟养育自己一场,他绝不可能为了归宗认亲,断送徐家满门性命。”

    林知退虽然讨厌那个徐璟修,但是因为他确实是做了错事。可要是让他们蒙受不白之冤,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而被杀头,自己也有些不忍。

    “那徐大人就算被杀,也应该是他贪赃枉法,践踏其他人性命,而不该是因为徐瑾之。所以我猜,这件事他和公主一定是有分歧的。”程见初慢慢说,“我爹眼下留在上京,一是要与伯父商议咱俩的婚事,另一个肯定是为了徐瑾之。”

    林知退小声说:“嗯……”

    程见初听他声音恹恹的,忙低下头:“怎么了?累了?”

    林知退摇摇头,“就是觉得,瑾之也不容易。”

    “他再不容易,过了这道坎也容易了。”程见初咧嘴笑,“等他认祖归宗,成了堂堂皇子,我爹便是助他归位的恩人。到时候,我定要找他讨八百亩良田。”

    林知退忍不住笑着打他,“要那么大块地做什么,你又不会种。”

    “阿奴,阿奴,到那时,你跟我隐居去吧,徐瑾之想打我板子,也找不到人了。”

    林知退抱着他一直笑,“那我们不回青岑了?”

    “不回了,让我师兄回去吧,反正家里的事他最清楚。”程见初来了劲头,“不过说起师兄……阿奴,那几本画册,咱俩都看够了吧?”

    林知退马上脸红起来,“好端端的,你说什么画册。”

    “还想不想看新的了?”程见初咬着他耳朵,“这些旧的,不如就送给我师兄,他那木头脑袋,看了说不定就开窍了呢?”

    “不行,不行不行!”林知退立刻拒绝,“师兄那性子,知道咱俩偷偷看这个,我还不如一头撞死。”

    “好嘛,不过我觉得师兄不会在意的。”程见初揉了揉脸,“他肯定私底下也看过,我不信他一点都不懂。”

    林知退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师兄可能懂,那你觉得聿尧懂不懂?”

    程见初语塞了,“呃……他?他我可说不好。”

    林知退往柜子上瞥了一眼,眨巴眨巴眼睛,“要不然,我送去给聿尧吧。”

    程见初迟疑地问:“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我看聿尧才是真不开窍,不如让他开开眼。”林知退下定了决心,抬手拉程见初起身:“你换身衣服,我们现在就去。”

    程见初摸了摸自己的脸:“但我这样子——”

    “没事,就说我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