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退和程见初没有留在王家吃晚饭,只牵着两匹马慢悠悠地往回逛。暮色慢慢落下来,街边铺子已经点起灯火。
程见初歪头问:“咱们回家吃,还是在外头吃?”
林知退眨巴眨巴眼睛,“想吃松风坊那个云苔酿肉卷了。”
“行,那就去那儿。”程见初笑着拉了他一把,“师兄又不跟我们回家,正好,咱们不带他。”
程见初原本以为陆相旬会跟自己去林府,或是和之前一样,住外面客栈。可没想到,他却说自己这段日子要住在王聿尧家。这让程见初很意外,王淮晏都去梧阳了,人根本不在上京,没有弟弟在,师兄为什么还要住在王家呢。
林知退在边上憋着坏笑,一把拉住程见初:“行行行,那咱们俩先走,就不留在这儿打扰人家啦。”
他们二人出了门,程见初边走边琢磨了一小会儿,最后说:“……阿奴,师兄不会真的喜欢聿尧吧。”
林知退瞅了他一眼,“啊?这不是肯定的事吗?”
程见初讪笑了一下,拼命想着他们二人到底什么时候有了那么多交集。他默认陆相旬与王聿尧交好,只是为了多见见王淮晏,可是如今那人并不在家,师兄却也要留下来,好生奇怪。
“啊呀,我还在想瑾之呢。”林知退依到他身旁,两个人很自然地贴到一起,“你说,要是他真的认了亲,不就是皇上的外甥了?”
程见初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是啊……”
“那是不是真的能求赐婚?”林知退眼睛亮亮的,“你与他之前的婚约,就真的算不得数了。”
程见初忍不住贴着他笑:“你是不是很想着要皇上赐婚?”
林知退顿了顿,然后很诚实地点点头:“嗯,想。”
程见初眯起眼睛,心里已经打定主意:“那我可真得去找一趟徐瑾之。就是不知道到时皇上会在哪处赐他安家宅,等他认完亲,咱俩就去找他。”
林知退哧哧笑着拐了他一下:“到时候瑾之就是皇子了,哪里说见就能见?”
程见初清了清嗓子,贴着他的耳朵问:“阿奴,若是徐瑾之真的过继给皇上,肯定要改姓的吧?”
林知退半张着嘴,“……是啊。”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怕笑出来。
“这要是换姓了,感觉怪怪的。”程见初甩着他的胳膊,不住地笑。
“叫……叫赵瑾之啊。”林知退已经忍不住开始乱想了,“好像也还行?不敢乱说,不敢乱说,传出去可是大不敬。”
“所以,就得趁他还没入皇家宗谱之前去找他。”程见初很认真地想着,“等日后他真封了王爷,甚至位份再高些,我哪里还能轻易见得到。”
“……不是还有伯父在吗?”林知退抬头看他,“你爹和公主好像很熟悉,这次也是他带着去见公主,我一直想着这个呢。”
程见初噘起嘴:“我也气着,等见到这老头,我一定要问个清楚。”
“那你好好问,别发脾气。”林知退捏了捏他的手,“我也想听听内情,到时候带上我一起,好不好?”
“好,怎么不好。”程见初环着他,把人拉自己怀里,“我知道什么,你就知道什么,到时候咱俩一块儿去问。”
林知退笑着点点头,“好。”
·
接下来的几天,林知退和程见初都格外留意林肃远的一举一动,不过林肃远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就算有了什么事,也不会表现出来。他们俩试探着在饭桌上聊起过徐瑾之,林肃远面色如常:“徐少爷?怎么了?”
程见初偷偷瞟了一眼林知退。这话他俩之前就商量好了,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说道:“世伯,我们听说,他已经回上京来了。”
“哦?从哪里听说的?”林肃远抬眼看着他,“我见你和知奴儿最近几日都去找聿尧,难不成是从他那里听到的?”
程见初赶忙说:“不是……不是,我就是——呃……”
完了,两人压根没提前准备这个问题,他卡住了,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林知退飞快打圆场,在一旁软软开口:“是我们去集市闲逛,听来往路人闲聊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就想来问问爹。”
程见初赶紧点点头。
林肃远轻轻笑了,脸上带着几分看穿的意味,好像在笑他们俩太过天真。“徐少爷既非当世名士,也不是朝廷要犯,他回上京,哪里会有人特意盯着散播风声?市井中又怎么可能会平白传出他的闲话。你们两个,撒谎都不懂得周全。”
林知退噘起嘴,“……那爹到底知不知道他进京的事?”
林肃远哼了一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盛夫人看向他:“阿知,你怎么无端关心起人家的事来了。”
林知退抿了抿嘴,“就,随便问问嘛。”
盛夫人看了他俩一眼,淡淡地问:“初一跟徐少爷婚约不都已经断了?就算他回上京,总不能是来找初一的吧。”
程见初赶忙说:“世伯母,不是不是。我们俩只是奇怪,听说徐大人因为和离的事一直耿耿于怀,徐瑾之也明明已经跑掉了……”
“说起和离,我倒是想问你。”林知退抬起眼睛,“初一,当时人人都在传,徐少爷带了他的贴身侍卫一同住进你家山门,这话可当真?”
程见初一下子有些尴尬,低声说道:“……回世伯,当真。”
“之后从你家离开,也是带着那人一起?”林肃远又问。
程见初小小地嗯了一声,“徐瑾之和段大哥本来就心意相通,要不是他爹非要逼着我们成亲,他们两个本应光明正大地相守。”
林肃远摆了摆手,“徐寰最看重身份脸面,向来趋炎附势。那孩子只是一介侍卫,出身低微,就算没有你,他也绝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他沉吟了一下,又说:“我倒是在想,这次回京,那段侍卫会跟着一起吗?”
林知退立刻接话:“一定会的!段大哥一心护着徐少爷,绝不会让他自己来上京。”
程见初嗯了一声。
林肃远挑了下眉,没有说话。盛夫人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老爷……徐少爷这事还没定下来,你就不要想更远了。”
“怎么会不想呢。”林肃远轻轻敲了敲桌子,语气带着几分考量,“只是我还摸不准这孩子的性情。他们二人同为男子,这子嗣……”
他说了一半,就停下不说了。盛夫人清了清嗓子,对那两个人说:“你们俩快些吃,晚些时候家里可能要来客人。”
程见初和林知退赶紧拿起筷子,接着吃饭。他俩虽然没问到想问的,但也能听出一些林肃远的顾虑和权衡。他俩把剩下的饭吃完,就对着爹娘躬身一礼,快步走出了膳厅。
两个人回了自己的院子,林知退叫云舟安排人去院外看着,然后才转头和程见初说:“我爹肯定知道瑾之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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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我也觉得。”程见初回想着林肃远的那些话,“还有……我觉得世伯好像是知道徐瑾之认亲那些事。”
林知退朝院门外望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就攥住程见初的手腕,将他拽进屋内,压低声音说:“这是牵扯国本的大事,朝中大臣,肯定多多少少都听过风声,心里有数。初一,要是你是公主,想让自己的儿子当储君,你会怎么做?”
程见初很嫌弃地咧了咧嘴:“徐瑾之是我儿子啊?”
林知退咯咯笑,轻轻打了他一下,“别闹……我说真的。”
程见初认真想了一下,“嗯……若是我,一定会提前放出口风,争取群臣支持,让他们拥护我儿子。”
“对嘛,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所以,还不如先把消息放出来。”林知退拉着他坐下,刚刚看见林肃远的各种反应,现在他的脑子转得飞快,“前朝景泰帝为改国本,还能用金银贿结朝臣,稳固势力。方式虽然不光彩,但能成事。”
程见初呆呆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公主也可能暗中给朝中大臣递了好处?”
“不,瑾之还没认亲归宗,说到底现在还只是个外人。若无名分便贸然让群臣拥立,就是僭越干政,动摇朝纲,那可要掉脑袋的。”
他越想越通透,一时兴奋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昨日咱俩去找聿尧,他是不是也说,他爹近日有说起瑾之的事?所以——所以那些传言说不定是公主早就散播出来的,历代都有因为争国本而党争的事,可如今,各位大人却要因为无本可立而犯愁。”
程见初微微皱着眉,“那……大臣们其实也是在为自己铺后路?”
“没错!初一,你知不知道那些前臣,为什么要分太子党或皇子党?”林知退忽地凑近他,“赌对了,新君即位,就是从龙之功,一朝扶摇直上,备受器重。”
“……但是赌输了,是会死的啊。”程见初看着他。
“对权势的渴望是很可怕的。”林知退重新坐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我爹娘不催我早早考上仕途,也不愿我涉足朝堂纷争,也是看透了这其中的凶险。可这一次,我觉得我爹已经卷进来了。”
程见初微微挑了下眉,“因为只有徐瑾之……?”
“没错。”林知退咬了咬嘴巴,“眼下没有别的皇子来争,就算最后坐上那个位置的不是瑾之,是别的宗室王爷,这些大臣现在站队观望,也不会被追责问罪。”
“因为有公主。”程见初听明白了,“从头到尾都是公主的意思,是她与皇上兄妹之间的家事,朝堂群臣都只是旁观棋子,罪无可降。”
林知退点了点头。
程见初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说:“……可是,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徐寰当时一定要我和徐瑾之成亲呢?”
“师兄不是跟我们猜过了?”林知退看着他,“公主若是想认回亲子,就一定不会承认是自己当年主动抛弃了瑾之,徐大人就是最合适的替罪之人。”
程见初认真想着。
“他为了自保,就只能把瑾之送走。让你们俩成亲,绑上你们师门的江湖势力,说不定就是为了牵制公主,让她有所顾虑。”
程见初认真琢磨了半天,还是轻轻摇头:“好像说得过去,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能还有些事我们也不知道吧。”林知退捏了下他的脸哄道,“不如就等你爹回来,我们问问他好了。”
程见初抿着嘴,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