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见初难得沉默,往日他最是活络,但今日的饭局,活跃气氛的却只有王淮晏了。吃饭的时候,程见初安安静静的,旁人说笑他便听着,脸上偶尔浮起一点笑意,却不怎么接话。手中的筷子半天也只动了那么几下,林知退都添饭了,他那一碗饭都没下去多少。

    林知退瞧他神色恹恹,只当是伤口未愈,就一直帮他夹菜。程见初憋了一肚子话想和他讲,但是又没有合适的时机,只能借着身体不适,刻意显出几分孱弱,安心倚仗着身边的人。

    待一桌人说笑的空档,林知退微微侧身,悄声问道:“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程见初转过脸,贴近他的耳朵私语:“昨夜没睡踏实,伤口一直痒。”

    “痒应该就是快好了吧?”林知退不由得开心起来,“我见你今天骑马,也自在了许多,不像前些日子那样束手束脚的。”

    程见初咽下一口狮子头,小声说:“确实好很多……所以我想着,明日就登门去拜见伯父伯母,你觉得可行吗?”

    林知退抬手给他擦了下嘴角,“我爹后日旬休,你忘啦?也不急于这一日,那天他和娘都在家,到时候你来,有什么话慢慢谈,时间也宽裕自在。”

    程见初捏着筷子:“……还是紧张。”

    “没关系,就先——先假装是朋友。”林知退嘿嘿笑着宽慰他,“晚上就住下来,我还在想要你住哪里呢……离我的院子近一些才好。”

    程见初刚想说话,那边王淮晏问:“阿知哥哥,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林知退马上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说:“哪有说悄悄话啊。”

    “我都看见了呢。”王淮晏咬了下筷子,飞快地瞥了眼自己哥哥,“你怎么都不和我哥说话?你看他一个人多可——”

    王聿尧叫他:“淮晏。”

    他声音不大,听着也没生气,但是王淮晏立刻就不吭声了。林知退抿着嘴笑:“看,你哥生气了吧。我跟他说悄悄话了呀,我每天都跟他说,你这段日子不在家,我天天都去找聿尧呢。”

    王淮晏不怎么信,但是也没接着问,就不住地看两个人,好似责怪林知退冷落自己哥哥了。陆相旬坐在一旁,时不时抬眼看着这人,眼底藏着浅浅的欢喜,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眼前这人。

    程见初已经顾不得怨这小孩胡乱说话了,他瞧见了陆相旬的目光,心中不确定师兄是想认下亲弟弟,还是要一直保守这个秘密。一旁的林知退还在和王淮晏说话,程见初趁机起身,给陆相旬倒了一杯酒,“……师兄,我看你杯子空了。”

    陆相旬立刻收回目光,难得露出几分局促,抬手扶住杯沿:“啊,好,好。”

    他抬眼看着程见初,笑着说:“还知道照顾我了,来上京一趟,像是长大不少。”

    程见初抿着嘴笑,“再长大,也还是要仰仗师兄。你这回也不陪我去知奴儿家,我心里还是没底。”

    “若是陪你,反倒显得你还是小孩子,叫人家爹娘怎么放心?”陆相旬温声宽慰他,“若伯父伯母问到婚约一事,你就依我先前嘱咐的应答就是了。放心,你素来讨人喜欢,到了人家,只要礼数周全,伯父伯母也没有不喜欢你的道理。”

    程见初小声问:“可我爹和师叔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这和离,到底能不能成啊?”

    陆相旬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师父和师叔还有事要忙,这和离定是要离的,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

    程见初点了点头,又偷偷瞟了眼王淮晏。陆相旬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

    程见初懂了,就什么都没说,坐回自己的位子上。林知退问他:“你今天怎么吃得这么少,是不是不合胃口啊?”

    王聿尧忙说:“要不然我们再选些菜吧,青岑那边的口味要清淡一些,今日晏儿点的都是上京常吃的菜式,可能你有些吃不惯。”

    程见初赶紧抬手:“不用啦,我已经吃饱了,可能最近天气太热,再加上我有点紧张,所以……”

    “为什么紧张啊?”王淮晏问他,“难不成初一哥哥认生,见到我便害羞了?”

    他说得一本正经,半点不像开玩笑。其他人都笑起来,王聿尧说:“你跟着添什么乱?人家程少侠已经心有所属,这几日便要去登门拜见父母,所以紧张呢。”

    王淮晏来了兴趣:“真的吗?是谁啊,我可认得?”

    林知退有些脸红,闷声说:“你当然不认得。”

    “怎会不认得?”程见初牵住林知退的手,看着王淮晏浅浅笑着,“王小公子这般聪慧,应当一眼就能瞧出来。”

    王淮晏的笑一下子僵在了脸上,第一反应就是转头去看哥哥。没想到王聿尧面上不见半分失意感伤,反倒像旁观趣事一般,笑着望那二人。

    可王淮晏还是替哥哥忿忿不平起来:“……但是,但是阿知哥哥明明和我兄长有婚约!”

    王聿尧立即轻声唤他:“晏儿,不要乱说。我和知退本就是朋友,不过是爹娘有意,盼着我俩多往来亲近,哪有什么婚约一说?”

    王淮晏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但这么多外人在,他又不便当众发作,只能在心里暗自气恼。

    林知退有些尴尬,低声开口道:“淮晏,你是知道我与聿尧只有朋友的情分的……”

    “但我总觉得你们会成亲的。”王淮晏替哥哥委屈起来,“我兄长哪里不好?他是世上最好的哥哥,就是拿十万黄金来换,我也绝不答应。我从前还想着,总有一天知退哥哥会喜欢上他,可是,可是你现在已经喜欢别人了。”

    林知退刚想说话,王聿尧就笑了:“喜欢这种事,哪有你说的这样简单?你不要乱闹脾气,阿知与程少侠两情相悦,你应当诚心祝福,现在这样失态,反倒让大家都不自在。”

    王淮晏低下头去,过了片刻,才小声说道:“……对不起,阿知哥哥,还有程少侠。”

    “怎么不叫我初一哥哥了?”程见初兴致盎然地拿起了筷子,突然又想吃些东西了,“哦,怪我抢走了你阿知哥哥的心,这是怨我呢。”

    “……初一。”陆相旬淡淡地叫了他一声,帮王淮晏解了围,“你快些吃东西吧,不然再点份焖笋鸡?我瞧你都没怎么吃。”

    “再叫一份吧!”王聿尧马上说,“今天晏儿做东,怎么也得让你们吃好了。”

    王淮晏点了点头,靠着王聿尧近了些,“都听哥哥的,哥哥说如何,便是如何。”

    王聿尧笑着捏了下他的脸。

    ·

    晚上程见初把林知退送回了家,两个人在路边偷偷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恋恋不舍地分开。程见初远远看着林知退进了家门,才慢吞吞转身往回走。

    刚转过两条街,他就看见陆相旬在一旁等着。程见初眼睛亮了亮,快步跑过去:“师兄,你怎么来了?”

    “来接接你。”陆相旬笑着说,“怕等回到人家去了,你有话不好说,正好我们也好多日没有独处了。”

    程见初低下头去,低低地嗯了一声。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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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旬轻轻给他理了下衣角,“想问我什么,就问吧。”

    两个人慢慢往前走,程见初沉默了好半天,才说:“……王淮晏,是不是师兄的胞弟?”

    陆相旬很坦然地点了点头,“是。”

    程见初说不上心中什么滋味。他当时信誓旦旦,定会将师兄的亲弟弟视作自己胞弟,可今日亲眼见到王淮晏,见着陆相旬对他流露出不自觉的留意与呵护,这让程见初心头竟生出几分不愿来。但他又懂得陆相旬的心意,不愿让这人难过。程见初抿了抿嘴唇,闷闷地说:“……那师兄,想与他相认吗?”

    陆相旬轻轻叹了口气,“……王大人与夫人,把淮晏养育得很好,你看,连聿尧和知退都完全不知道他是被收养的。我只求能够多见他几面,知晓他的近况便足够,相认一事,我绝不会多提半句。”

    程见初踢了下脚下的石子,“可是,那样王淮晏永远都不会叫你哥哥了。”

    陆相旬浅浅地笑了,“没关系。他要是愿意,只叫我一声陆大哥,我也高兴。上天待我不薄,我本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见淮晏一面,现在却能跟他说说话,这就够了。”

    程见初侧过脸看了看他,“那,师兄,我能跟知奴儿说这件事吗?”

    陆相旬的脚步慢了些,似乎有些迟疑。“……初一,你与知退本就同心,我不该让你对他有所隐瞒。但是,知退不会说谎,我担心他知道之后,会表现得不自然,让淮晏看出些什么。”

    他苦笑了一下,“你就当帮师兄一个忙,让这件事永远都是秘密吧。这世间唯有你我知情,行吗?”

    程见初望着他,慢慢点了点头,“好。”

    陆相旬看着他笑了,“……多谢弟弟。”

    程见初脸红了些,“我又不是师兄的弟弟……”

    “你就是,我从小就把你当做亲弟弟。”陆相旬故意逗他,“那时你是怎么说的,还记得吗?你要我就算找到胞弟,也不能事事都偏袒他,还要接着对你好。”

    程见初更羞了:“——师兄!那都是我胡乱说的,作不得数!”

    “当然作得,你说的话我都记着。”陆相旬笑着看他,声音轻了些。“初一,不管我有没有找到淮晏,这些话都作数,你永远都是我弟弟,这个不会变的。”

    程见初瘪着嘴看他,一开始还强作笑脸,后来就有些绷不住,嘴角也垮下去了。陆相旬赶忙说:“在外面呢,你要是哭了,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程见初咬着嘴唇:“我才没要哭!!”

    陆相旬哈哈笑:“好,好,不哭最好。——今天午饭你到底吃饱了没有?我见你连一碗饭都没吃到。”

    程见初用力抹了下眼睛,“没怎么吃饱……”

    “那我带你去吃些别的吧。”陆相旬说,“正好给聿尧买些临别礼物,我们后日就要走了。”

    程见初跟上他的脚步:“师兄,你也不要住他家了吗?”

    “我哪能一直打扰。”陆相旬笑着说,“你去林家,我去找师父。”

    程见初睁大眼睛:“啊?你知道爹在哪?”

    “那自然是知道的。”陆相旬笑着看他,“不过师父和师叔确实有事要忙,等时机到了,自然会告诉你。”

    程见初咕哝说:“你们全都神神秘秘的,什么都不和我说。”

    陆相旬歪了歪脑袋:“哪有,我不就把最重要的秘密告诉你了?”

    程见初一下子就被他哄好了。他咧嘴笑了,两个人并肩,一同往市集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