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灭世反派决定去写童话 > 91. 造神·毁神
    落日沉到远山背后的时候,应珍来到了那座村庄。

    酉阳村。

    村落不大,沿着南北交界线的北侧稀稀落落地铺开去,约百户莫十户人家,屋顶都是北界常见的黑瓦覆石,矮墩墩地趴在一片浅草坡上。

    村口立着一棵老榕树,树干歪斜着,枝丫往南面探出去,像是想越过界线伸进道修界的地盘里去。

    树下曾立着一尊塑像,纯白的玉石底座,五尺高的身躯,通体贴着九层薄薄的金箔,眉心的位置嵌了一颗指甲盖大的红宝石,衣服上的花纹是用群青画的。

    塑像的脸是应婙殊的脸,眉心一点红痣被那颗宝石点缀得格外醒目,嘴角微微翘着,目光落下。

    那是她成为含和宗少宗主的第二年。

    那时道修界对这位少宗主很是爱戴,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她为酉阳村击驱逐了横行的山寇,保住了他们的性命和祖宗的基业。

    然后村民们凑了些银钱,请了一个手艺不错的石匠,雕了那尊像立在村口,权当敬奉。

    塑像落成那天,村人还煞有介事地办了场小小的仪式,请了皆渡门的人来念了一段祈福的经文,热热闹闹的。

    应珍当年路过此地时远远看了一眼,没走近。

    那时候她还不习惯被人这样捧着,总觉得那塑像眉心的红宝石太扎眼,映着日光亮闪闪的,亮得让她有些不安。

    如今她走到那棵老榕树底下,站住了。

    树底下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但地上还有痕迹——一块方方正正的凹陷,比周围的泥地颜色浅一些,边角处还残留着几道凿痕。

    底座已经没了,大约是被撬走了;塑像就更不用说,连一片金箔的碎屑都没留下。

    应珍在那块凹陷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几道凿痕,边缘粗糙,凿得极深,是下足了力气撬的。

    土里有几粒碎石头,她捻起来看了看,白色的玉石碎屑,底座大约是被人用錾子一下一下地敲碎了,敲成大大小小的碎块运走的。

    应珍缓缓站起身,目光从那个空荡荡的凹陷移开,往村子里望去。

    暮色里有人家的烟囱正冒着炊烟,几个孩子在村中的土路上追逐打闹,一个老妇人端着一盆水从屋里出来泼在门前。

    一切都是寻常村落的黄昏景象,安宁,琐碎,日复一日。

    然后她看见了。

    房屋左侧那片小小的空地上,摆着一只石槽,大约是用来喂牲口的。

    石槽边上歪歪斜斜地靠着半截石头——一截手臂的形状,从肘到指尖,石头的断口粗糙,但手指的弧度还在,微微蜷着,像是在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那截手臂上的金箔已经刮干净了,只剩灰白的石质裸露着,被风雨和牲畜蹭得脏兮兮的。

    应珍认出来了,那是她那尊塑像的右手臂。

    她继续往村子里走,步子很慢,目光在那些房舍的墙角、门墩、篱笆桩子之间扫过去。

    半片衣袂被嵌在一户人家的院墙里,当了砌墙的石头;半块脸被架在柴堆里当压柴石,另一半不知道去了哪里……

    唯独那颗眉心的红宝石,她没有在任何一处找到。

    大约是被谁收了罢,应珍想,指甲盖大的红宝石,品相好的话能值不少钱,不会随便丢在哪个墙角。

    她走过那些房舍,走过那些散落的石像碎片,走过那些低头忙碌的村民,没有人抬头看她。

    对于酉阳村的人而言,现在的应珍只是一个过路人。

    而北界年轻的人对她眉心那点红痣也不熟悉,他们不怎么关心道修界的悬赏令和魔头的模样。

    但即便他们看了,大约也认不出来——毕竟塑像的脸和真人的脸总有差距,加之她也变了许多,轮廓也更凌厉了些。

    更何况他们心里那个塑像的模样早已碎了。

    但北界老一辈的人,那些曾听过她名号的人,那些曾真切地见过她的人,那些甚至被应珍帮助过救助过的人,时不时地会朝着那些碎片吐一口唾沫。

    应珍在村子中央站了一会儿,风从北面吹来,灌进她的右胸腔,凉意像一只手探进了那个空洞里,轻轻搅了一下。

    竟然让她感受到了一丝痛楚。

    她忽然想说点什么,想对那些人说——

    “我不是魔头。”

    “我从来没有主动害过任何人。”

    “那些被我杀的人都是先举剑朝我刺来的,我只不过挡了一下,只不过挡的时候用了些力,只不过一用力他们便死了。”

    “我没有选择那样的活法,是那样的活法找上了我。我也想像你们一样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可没有一条路让我那样走。”

    这些话堵在她的喉咙,咽不下去,也说不出来。

    但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个往院墙上嵌石片的老汉,看着那个蹲在猪圈旁边给栅栏钉钉子的小媳妇,看着那几个从她身边跑过去头也不回的孩子,她一个字也没有说。

    因为说了又怎样呢。

    他们听不见,就算听见了也听不懂。

    解释是最无用的事,面对相信你的人,你无需解释;面对不相信你的人,解释了也没有任何意义。

    那个被塑起来又被拆掉的那个“魔头应婙殊”,那个眉心里嵌着红宝石的石像,那个被金箔裹着的石像,那个端端正正站在榕树底下的石像。

    都只是一尊石像而已。

    至于那个石像做过什么“魔头”的事,年轻一辈的人不甚清楚,也不甚在意;那个石像又做过什么“菩萨”的事,在老一辈的眼里,抵不过她做的恶事。

    老一辈的人只是在一个需要“神明”庇佑和保护的时候找了一堆石头和金子把她立起来,年轻一辈的人在一个需要柴火和压菜石的时候把她敲碎了填进墙里。

    人们总是这样的。

    热衷于造神,也热衷于毁神。

    今天把你供在神龛里烧香磕头,明天把你砸碎了垫桌脚。

    神还是那尊神,人却不是曾经的人了。

    人心里那团火腾起来的时候能把石头烤成金子,人心里那团火灭下去的时候也能把金子冻成碎渣。

    说到底,那些金箔、宝石、汉白玉的底座,从来都不是给神的,是给他们自己看的。

    应珍收回目光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村口,从那棵歪斜的老榕树底下经过。

    树叶子在晚风里哗哗地响,像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可看书的人却不识字。

    应珍走出村子的时候,天已经差不多全黑了。

    身后的村落里亮起了一盏一盏的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那些嵌在墙里的石像碎片照得忽明忽暗。

    没有人送她,也没有人拦她;她来的时候悄无声息,走的时候也悄无声息。

    就像“应婙殊”这个人一样。,曾被人用黄金宝石高高塑起过,也曾被人一寸一寸地敲碎填进墙缝里。

    金箔被刮干净了,宝石被抠走了,连底座的汉白玉都被凿碎了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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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砌了谁家的台阶。

    人们早已经忘了她长什么样子,也忘了当年为什么要为她塑那一尊像。

    就连应珍也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那个春天的下午,她站在远处看着那尊刚落成的塑像。

    塑像的脸被金箔贴得明晃晃的,眉心那颗红宝石亮得像一滴血。

    她在那里站了许久,心里想的是,这是真的是自己吗?

    人们塑她,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神”;人们毁她,是因为他们不再需要那个“神”了。

    而她只是恰好长了那样一张脸,恰好眉心有一点红痣,恰好在那儿做了一件“好事”。

    然后她就被贴上了金箔,嵌上了宝石,然后又被一锤一锤地敲碎了。

    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天顶上几颗冷冰冰的星子。

    应珍走在灰色地带的泥土上,脚下偶尔踩到一块碎石,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又被风吞没了。

    她什么也没有带走,她什么也带不走。

    那颗红宝石她没有去找,那截嵌在墙里的手臂她也没有去摸。

    那些属于“应婙殊”的金箔和宝石就留在那座村子里罢,让它们继续嵌在墙里,垫在桩下,泡在雨水里。

    等再过去几年,十几年,几十年,金箔会彻底剥落,玉石会被磨得更碎,那些碎片会混进泥土里,再也分不清哪一块是神像的衣袂,哪一块是普普通通的石头。

    到那时候,这座村子就彻彻底底地不记得她了。

    应珍觉得这样挺好的,因为她也不想记得。

    **

    又走了约莫四五里地,应珍又瞧见了一尊石像。

    跟之前那座村子里的塑像应该出自同一个石匠的手笔,大约当年那人雕完了一座,又被请去雕了另一座,一个村子立一座。

    南北交界处的村落里,大约都有这样一座雕塑。

    应珍在土台前面站住了,夜色虽然浓,夜空中虽然也没有月亮,但天上的星子够亮,借着那点清冷的光,她也能看清石像的全貌。

    她眉心的位置有一个指甲盖大的凹坑,红宝石被抠走了,边缘被撬得参差不齐。

    身上那些金箔也被刮得七七八八,只余下衣褶的凹槽里还残着些许碎屑,在星光里偶然闪一下,像深夜海面上最后一点磷火。

    但她是完整的。

    应珍仰头看着她,那张石雕的脸比她的真人要圆润些,眉目也更柔和些,大约是石匠照着自己的想象加了工的,把她的轮廓磨去了几分凌厉,添了几分慈悲相。

    然后她又低下头,用袖子把那石像裙摆上的青苔擦了擦,青苔长得不算厚,大约是这土台地势高,雨水留不住。

    应珍擦了裙摆,又擦衣襟,擦了袖口,擦了那双手,手背上也有几道细细的裂纹,是风吹日晒石头自己裂的。

    这道裂痕没法被擦掉,应珍便用指腹顺着裂纹的走向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一般。

    最后她擦那张脸,眉心那个凹坑她没动,只把脸上的积灰拂去了。

    石质的脸颊露出来,被星光一照,泛着一种温润的白。

    应珍看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石匠雕得不像她——她自己的眉眼没有这么柔和,下颌线也没有这么圆润,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也不会上翘到这个弧度。

    这大约是另一个人,一个被雕成了她的模样的陌生人,一个只存在于这座土台上的“好人”。

    完整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