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灭世反派决定去写童话 > 90. 旧地·重游
    沿着南北交界线往东走,不知走了多少时日,身后没有了那些对她穷追不舍的人,应珍也懒得使用源力,像个亡命徒一般日行万里。

    北界在上,南界在下。

    静淑属于北界,应婙殊属于南界。

    而她,只能躲在两界之间那条窄窄的灰色地带上,不偏不倚,既不踏入北界的土地,也不涉过道修界的界河。

    应珍——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任何一边。

    直到她看见了一座山,那山不高,孤零零地从平地上拔起,像一柄生了锈的断剑插在南北交界线的正中。

    山体通体呈灰褐色,不生草木,只有嶙峋的岩石层层叠叠地堆着。

    应珍停下脚步,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

    那座山没有名字,也不会有人会给它取名字,因为这是灵墟问道大会的入口。

    灵墟问道大会每年都会开展,但并不是每年都能开展。

    按照规则,参与者不被限制出身、门派和境界,但有人找到并成功开启“灵墟”的入口——“问道门”。

    而“问道门”的位置每次都不一样,有时藏在一棵树里,有时隐在一滴水珠中,有时干脆就不存在。

    若没人能找到这入口,若没人能开启这入口,那这届灵墟问道大会便作罢了,来年再办。

    因此应珍第一次参加的那届灵墟问道大会,便也是近百年第一次顺利开展的,她记得那一届的“问道门”便是在这座山里——

    那年,在应婙殊尚未从毓秀灵山启程之时,便听说已经有人找到了“问道门”。

    就是在南北两界界限的正中央,所以应婙殊抵达此处时,山脚已经聚了百余人。

    她挤在人群里听人议论,说这届的问道门藏在山顶的一块巨石里,但那块石头被一道无形的禁制罩着,触碰便会反弹,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能破开那禁制进到门里去。

    “连含和宗的顾长老都试了,一掌拍下去,直接被弹飞了三丈远!”

    “那这届怕不是又要作罢了?”

    “未必,我听说两宗宗主的爱徒皆会参加。”

    “北界也有人来了。”

    “北界?北界之人甚少道修,即便有,他们也从不掺和此事,怎会突然有人参加?”

    “敢问兄台,来者是何身份?”

    “据说是仇国师的关门弟子。”

    薛仲卿。

    尽管她是那届的第二,但应珍对她的印象也仅有她那只金色的眼睛。

    况且这北界与道修界虽不至于水火不容,但也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两拨人本不该有什么交集。

    而薛仲卿来了,这就证明着有些事情正在被打破。

    应珍清楚地记得那届的开门之法,那法子说来也荒唐——不要以力破力,只要对着巨石诚心诚意地说一句“请为我开门”,它便会自己打开。

    这源于她一声稚嫩的疑问:“为何不直接让它开门?”

    “无知小儿!无知小儿!”

    但当风吹掀应婙殊帏帽的薄纱之后,所有人看着她眉心的那点红痣时,都纷纷退让出了一条路——宿宗主爱徒的名声早已传遍了整个道修界。

    “请为我开门。”

    应婙殊闭上眼,把额头抵在石面上,把呼吸调匀,把心神放空,灵台中的杂念荡然无存。

    然后所有人便都听见了一阵声音,像松涛的嗡鸣一般,清越绵长,从巨石所在的位置向周围扩散开来,最后又回到了她的身体里。

    巨石裂了,从正中开了一道缝,缝越扩越大,最后变成了一扇门。

    门里面是白茫茫的光,什么也看不真切,一股温热的风从门里吹出来,拂在她脸上。

    应婙殊睁开眼,迈步走了进去。

    她后来才知道,这届大会是有史以来参与人数最多的一届;而那些被挡在门外的,都是心中杂念过多之人,他们即便进来了也无甚作用。

    而每一界灵墟问道大会的魁首判定方式也很不相同,今年的规则有些特别——它不要求道修者比武,不比试炼时间的短长,也不比“斩妖除魔”的数量,它比的是“道心的余响”。

    进入问道门的参加者会坠入一座巨大的幻阵,每个人的幻境皆不相同,各自映照出那个人心底或最深的执念,或最隐秘的恐惧,抑或最不敢面对的真相。

    他们需要在幻境中“通过”试炼,但与其说是今年的是试炼,倒不如说是“走过”一段经历。

    而脚步落下的每一个印记,都会在他们身后的幻境中留下一道“道心的余响”。

    这道余响会积累下来,越走越深,余响便越厚重。

    试炼结束时,整个幻阵会变成一个巨大的共鸣场,谁的余响覆盖范围最广并且共鸣最深,谁便是魁首。

    也就是说,一个人走得快没有用,你要走得深,走得真,走得连幻境都被你的道心撼动了才算数。

    那届大会进入问道门之人数以万计,但真正“走完”一段经历之人,不过千之二三。

    因为越是往前走幻境越能吞噬人心,有人看到了自己最亲的人倒在血泊里,有人看到了自己堕入魔道屠戮同门,有人看到了自己穷困潦倒一生不得志。

    灵墟问道大会的幻境在用人心中最怕的东西逼他们停下,逼他们回头,逼他们逃走。

    应珍记得她自己经历的是什么,被千夫所指被扫地出门,被至亲至爱之人杀死,又将她杀死。

    幻境真实得让人发疯,真实的触感,真实的温度,真实的痛,以致于当应婙殊有了相似的经历时,她都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幻境。

    她也不知道别人是怎么通过的,但她每一重都是硬捱过去的——咬着牙捱,流着泪捱,跪在地上捱,实在捱不住了就趴下来歇一歇,歇够了再爬起来继续捱。

    应婙殊走得极慢,等她到最终的共鸣中心时,后面的人已经追上来了。

    有两个年长修士从她身边跑过去,脚步飞快,身法利落,一看就是一路闯关硬冲过来的。

    他们冲进终点后,回头看见应珍还在半路上慢慢走,脸上的表情是毫不掩饰的轻慢。

    应婙殊没有理会他们,她还是慢慢地走,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的,不疾不徐。

    同师父宿殷和她说的那样——“戒骄戒躁,谨言慎行”。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终点”之后,什么都没有,就连刚刚进入的那两个修士都不见了踪影。

    那里只有一片空茫茫的白色,没有形状,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可以辨别方向的东西。

    应婙殊知道,这幻境根本没有终止,所谓的终点,也是蛊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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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的一种方式。

    她又在里面走了不知道多久,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早就死在了前面的幻境里。

    但她的脚步没有停。

    后来关于这一届灵墟问道大会的记载,是由应婙殊撰写的:“……最后一关,是最难的一关。它考验的是,你在什么都不给你的时候,在剥夺了你的一切之后,你还能不能继续往前走。”

    很多人都在终点就停下了,因为他们觉得前面什么都没有,走也是白走。

    但应婙殊继续走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过那片空无一物的白茫茫,直到她在尽头处看见了真正的共鸣场。

    然后她听见一道声音从天上落下来,一面巨大的铜锣被敲响了,浑厚的嗡鸣从高空坠下,砸在共鸣场中。

    应珍抬起头看了看那口钟,钟声已经散尽了,但幻境留给她的那些触感还残留在她的指尖上。

    血的温度,雪的寒凉,火焰的灼烫,她捱过的这段经历,每一道伤口现在都还在隐隐作痛。

    而所有这些合在一起,她才换来了那一声钟响。

    这是“问心钟”,只有被幻境承认了道心余响的人才能敲响它。

    大约是因为进入问道门的方式太过简单,因此试炼的内容变得有些困难。

    那届大会一共只有九人敲响了它,而第十人是晏斐,他虽然来到了共鸣场,但他并没有敲响问心钟。

    这是一件很古怪的事情,进入问道门之人必定心无杂念,到达共鸣场之人必然也走完了一段经历,可没有留下任何道心余响,这说不通。

    他们等了很久,没有钟声响起,但也没有别人进入共鸣场,所以晏斐才破格被录为第十名。

    囿于这届的灵墟问道大会有北界之人参与,并且她还夺得了第二的成绩,故而历练之地包括了南北两界。

    除开四位年长的道修者不愿跟着应婙殊,其余六位小一辈皆跟着她开展了为期一年的历练。

    从此之后的灵墟问道大会,下面的人浮浮沉沉,但魁首一直都是应婙殊,直到她被含和宗除名。

    而应婙殊也只带过这一次历练,之后她便成为了含和宗的少宗主,她的时间被掰成很多瓣,分给了很多人。

    当这个黄昏,当这座灰褐色的山体重现时,山还是那座山,不生草木,嶙峋如初。

    或许今年的问道门依旧会在此处开启,又或许这座山只是与曾经的那座很像,但应珍却不想再与它扯上任何关系了。

    她从山脚绕过去,沿着南北交界线继续往东走,把那座山留在身后。

    过往的那些名字,过往的那些经历从记忆里浮出来又沉下去,但人却需要继续往前走。

    风从北面吹来,从南面吹来,灌进她空荡荡的右胸腔里,凉凉的,也空空的。

    应珍忽然想起那年幻境里她被追杀至一处悬崖,她挂在峭壁上,手指死死地扣住一块石头,血从指缝里一直流一直流,但她始终没有放手。

    那时候的她多有力气呵。

    现在她的境界比从前高了几阶,但似乎却缺少了从前的那股心气。

    山在她身后渐渐变小,最后缩成一个灰褐色的点,消失在暮色里。

    而她前面是一座村落,这里也承载了她的一段过往。

    应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