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中的火焰忽然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
赤红与深蓝两道光芒在一次剧烈的碰撞之后,终于不再分离,而是紧紧地缠绕在一起。
那颗丹药的雏形开始在鼎中成形,它已经成为了一颗完整的浑圆的的丹药。
钟离赋以他的本源力为引,八十一次的反复熔炼,他用八十一年,换了八十一天。
丹药成形的那一刻,钟离赋的印诀终于停了,但他的双手缓缓落下,垂在身侧。
“成了。”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应珍跪下来,跪在他面前,倒也不是请求原谅,也不是表达感谢。她只是觉得,在钟离赋做了这些之后,跪着比站着更合适。
应珍伸手,将两颗丹药从鼎中取出,托在掌心里。
丹药温热,微微跳动,就像两颗正在跳动的心,应珍看着这颗丹药——
一颗是石蕴玉的,她欠她的,她不追究了。
另一颗是晏斐的,他欠她的,她欠他的,算是恩怨两清了。
应珍只想结束这一切,然后重筑和光岛,重建舞雩门,忘记这些前尘往事,逍遥自在地在沧浪海上,吞花卧酒,吟诗弹琴。
“师姐……”石蕴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试探,“这是炼好了?钟离宫主这是怎么了?”
“阿蕴,他与我们无关,”应珍转过身,走到石蕴玉面前,“……阿蕴,对他说句谢谢。”
石蕴玉低着头:“钟离宫主,多谢。”
钟离赋是否听见了这句谢谢,钟离赋是否想听这句谢谢,这些也都不重要了,一切都结束了。
石蕴玉抬起头,晨光从高处落下来,照亮了她的眼睛。
“张嘴。”应珍说。
蕴玉乖乖地张开了嘴,应珍将丹药放入她的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微微跳动的感觉从喉咙滑入胸腔,流到石蕴玉的心脉。
然后她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软了下去,应珍一把接住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
“阿蕴,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
但此刻石蕴玉的眼睛还是半睁半闭的,瞳孔涣散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她的手无意识地摸索着,摸到了应珍的衣袖,便攥住了,攥得很紧很紧。
“师姐……”她含混地叫了一声,“不要走……不要……不要阿蕴……”
应珍低下头,看着那双因为攥得太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指,然后一根一根地掰开了蕴玉的手指。
石蕴玉的眉头皱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再然后她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丹药在起作用了——她的心脉在重塑,她的玲珑心在与她的身体永久融合。
从今以后,这颗心就是她的了,完完全全的,永远的,谁也拿不走的。
应珍将石蕴玉放在青石地上,低头看着石蕴玉安详的睡颜,她想说些什么。
她想说——“归你了,我心甘情愿”;想说——“我会救你千千万万次”;想说——“我不会不要你,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嫉妒你?只是恨你?只是你无法面对我?
但这些话她都不能说,她什么都不能说。
因为应珍已经决定了——不会告诉阿蕴任何事。永远不会。
阿蕴不需要知道这颗心的来历,不需要知道自己曾经差点死掉,不需要知道有人为了让她活着剖开了自己的胸腔取走了自己的心,不需要知道自己在每一个深夜独自承受着右胸腔的空洞和疼痛。
她不需要知道这些,她只需要好好活着,清澈地活着,纯净地活着。
**
风雅颂冲进放置钟离鼎的核心区域前,应珍便已听到她的脚步声了,急促又凌乱。
而当脚步声愈近,出现在石门前的人影不光有风雅颂,还有魏衔青和晏斐。
风雅颂是第一个冲进大殿的,她先看见了青石地上的石蕴玉,惊喜地问道:“这是,这是?”
应珍点了点头算是回答,风雅颂走到石蕴玉面前,蹲下身,伸出手,手指悬在她的脸颊上方,像是想触碰,但又不敢触碰。
“忆……”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突然转到了钟离赋身上,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阿赋……”风雅颂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碎得不成样子,“你怎么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钟离赋没有动,也许他听见了但开不了口,也许他根本没有听见。
这是第一次,风雅颂没有得到钟离赋的回应。
她的目光从钟离赋身上移到石蕴玉身上,又从石蕴玉身上移到应珍身上,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震惊、悲痛、愤怒、怨恨。
“是你!应是月,是你!”风雅颂咬牙切齿地向应珍怒吼,“你知道了真相,然后你就对他痛下杀手!传闻果真不假……”
“宫主夫人!”晏斐厉声打断道。
而应珍站在鼎的另一侧,背靠着冰冷的青铜壁,冷冷地看着几近癫狂的风雅颂:“是他自己选了这条路,他做决定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你胡说!”风雅颂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
她伸出手扶住鼎身,指节泛白,指甲在青铜表面上划出细微的声响。
“钟离宫的秘法,是我能逼他用的?”
“你为什么不拦他?”风雅颂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质问的尖锐,“你看着他做这种事,你就站在那里看着?”
“我为什么要拦?”应珍反问道,“你该谢谢我没趁他虚弱之时捅他一刀。”
风雅颂闻此“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你有办法是不是,你有办法将他救回来是不是?我求你,我求你……”
应珍撇过头去:“他不会死,不过要在这待上八十余年。”
“……你满意了?”风雅颂颓然地瘫倒在地上,闭上眼睛,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石地面上,“八十年,他要被困在这里八十年。”
“他有话对你说。”
风雅颂直起身子,她抬起头,猩红的眼睛看向应珍:“什么?”
“他说,宫主印在你的妆镜台里,宫中事务全权由你处理。若为违此令者,死。”
“呵呵,”风雅颂笑了,她缓缓起身扶正倾斜的发钗,一步一步走出石门,嘴里念叨着,“八十年,太长了……八十年,太短了……”
应珍不知道风雅颂一个外姓人要如何管理钟离宫,也不知道钟离宫又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最后是那些觊觎宫主之位的家臣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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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夺位,还是风雅颂替钟离赋守住了钟离宫,亦或者钟离宫从此会姓风。
但这与她无关了。
待风雅颂离开之后,魏衔青才走到应珍身边:“阿珍,你没事吧?”
“没事,”应珍说,“都结束了。”
魏衔青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问:“你知道了?”
应珍点了点头,她知道他在问什么,她追寻的真相,所有的一切。
“都知道了。”
“你还好吗?”
应珍想了想,她的右胸腔还是空的,脑子里还是乱的,但她的手里已经握着了晏斐的丹药:“会好的。”
以后,会好的。
魏衔青没有追问,他从来都不是爱一个追问的人,他只是伸出手,在应珍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应珍走到晏斐面前,将丹药递给了他:“张嘴。”
晏斐愣了一下,他看着伸出的手,又看了看应珍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厌恶,没有怨恨,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仿佛时间又回到了他刚与她重逢的那段时间。
晏斐心里一慌,他知道等他吞下这颗药丸,他与应珍之间就将形同陌路了。
“晏斐!”应珍掰开他的嘴,“这是能让你活的东西!”
“这也是能让我死的东西!”他有些口不择言了。
话音刚落,便被应珍一掌扇得侧过了头。
“你别不识好歹!”
晏斐的嘴角渗出一丝血,但他没有抬手去擦,就那样侧着脸,维持着被打的姿势,像是在等一个解释,又像是不需要任何解释。
应珍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掌心的余震让她的指尖微微发麻:“你闹够了没有?你以为你在跟谁置气?跟我?还是跟你自己?”
晏斐慢慢地转过头来,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嘴角的血顺着下颌线淌下来,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暗色。
但他只是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吃了这颗药,你就不会再管我了,是不是?”
应珍没有回答。
“你会找拂花盯着我,对吗?等余毒清尽,你就算还清了。然后呢?然后我们之间就什么都没有了。”
“晏斐,我累了。我不想再恨任何人,也不想再被任何人恨。你吃了这颗药,我与你之间的恩怨就算两清了,然后你我各走各路。”
应珍动了动破云扇,顷刻之间,拂花便被带到了她面前:“接下来百日,你跟着他。”
拂花一直听从应珍的话待在钟离宫的那间院子里,直到今日得到应珍的召唤,她显然对发生的一切都很茫然。
“又是我?”拂花心道,又是我,总是我,最后被留下的那个,看着别人走远的那个。
“倒也不会出现什么岔子,但若万一,所以你得帮我看着他。百日之后,他来去自由,你也来去自由。”
拂花抬起头:“那你呢……你要去哪儿?”
“和光岛,我要重建和光岛。”
魏衔青走到应珍身边:“那我呢?”
“衔青,你从来都是来去自由的……但我想先一个人静静。”
“好。”
“重建和光岛之时,你要来帮我。”
“好。”
“建好和光岛之后,你要带几壶好酒。”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