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这是哪里?”石蕴玉看着周围越来越幽暗的甬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安。
这里的墙壁是青黑色的,每隔几步才有一盏灯,灯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鬼魅在跳舞。
“钟离宫。”应珍停在一扇巨大的石门前。
石门高约三丈,通体由整块青石雕成,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幽暗的光线中泛着淡淡的银光。
应珍伸出手,按在石门中央,源力涌出,符文一层一层地亮起来,然后又一层一层暗淡下去——她无法打开这道门。
石门发出沉闷的轰鸣声,缓缓向应石两人逼近。
这是应珍意料之中的事情,钟离鼎,或是钟离鼎存放之处一定被施下了禁制,而这个禁制需要钟离氏的血脉来解。
应珍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状似无意地退了一把石蕴玉。
而此刻石蕴玉正踉跄着站稳,一只手本能地抵住了石门。
指尖触上石面的瞬间,那些已经暗淡下去的符文像是被突然注入了活水,重新亮了起来。
“这……师姐……这?”石蕴玉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是双手。
应珍看着她疑惑的眼睛,忽然又想起宿殷。
宿殷当年也是这样看着自己的吧?她知道一切,所以她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笃定,知道她一定会按照预设的轨迹走下去。
石蕴玉的指尖正流淌出淡金色的光,那光顺着符文的纹路蔓延,像春天解冻的河流一样不可阻挡。
石门发出了低沉的嗡鸣,随之往后退去,钟离氏的禁制正在一层一层瓦解,然后它终于完全亮了起来。
缝隙间透出尘封十年的空气,干燥、沉重、带着一股腐朽的甜香。
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圆形的大殿,由整座胥屏后山凿成,殿中央摆放着一尊巨大的青铜鼎——钟离鼎。
鼎身上刻满了山川日月的纹样,大殿高处的天窗漏下月光,正落在鼎身上,将那些花纹照得明暗分明。
应珍走进殿内,走向钟离鼎,她伸出手,覆在冰冷的鼎身上。
青铜触手生寒,但她的掌心是热的,源源不断的源力往钟离鼎内输送,应珍能感觉到这尊鼎在慢慢苏醒。
“师姐,这是什么?”石蕴玉站在门口问道,她不敢进去,因为这一切都太反常了。
反常的师姐,反常的石门……反常的自己。
“钟离鼎,”应珍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逆转阴阳,再造乾坤,能融合一切,也能分离一切。”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我们要用这个鼎做什么?”
应珍回过头去:“救人。”
“救谁?”
“过来。”
石蕴玉犹豫了一下,终于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地走向应珍。她的鞋子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一声一声。
走到应珍身边时,石蕴玉停下来,仰起脸看着应珍。
月光从高处落下来,照在应珍脸上,将她的表情映得冷硬如铁,但石蕴玉看到了别的——应珍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月光,是泪光。
这是石蕴玉今夜第三次怀疑自己的眼睛。
应珍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在鼎边的石台上摆开——三株草和鲛人泪。
石蕴玉自是认得这两件东西的:“师姐,你是要为晏斐炼丹吗?”
“为他,”应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也为你。”
“为我?”石蕴玉的眼睛永远是那么清澈,那么单纯。
摧毁这样的眼睛太容易了,也太难了。
“玲珑心重新归体之后,与你的身体融合得并不好吧?”应珍面朝钟离鼎,双手结印,金色的源力从掌心涌出,如两条游龙般缠绕上鼎身,“你,为什么不说?”
鼎身上的花纹开始发光,淡淡的荧光,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青铜鼎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石蕴玉被那嗡鸣声震得捂住了耳朵,身体微微发抖:“我……我能承受。”
应珍冷冷地扯出一个微笑:“是啊,你也在承受……”
然后她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鼎上,钟离鼎的炉膛内,一团明黄色的火焰正在成形。
这便是世间最后一缕纯净的火源力,能熔炼世间一切有形无形之物。
应珍拿起两棵三株草扔进钟离鼎,叶片在火焰中翻滚融化,随后化作一缕赤红色的烟气,在鼎中盘旋。
两颗鲛人泪也被投进了钟离鼎,透明的硬壳在火焰中龟裂剥落,露出内部深蓝色的核心,遇火即化,化作一道蓝色的光流,与赤红色的烟气缠绕在一起。
还要再等九九八十一天,三株草和鲛人泪才能彻底融合。
九九八十一天,晏斐能登,石蕴玉能等。
应珍也能等,但她不想等。
所以她将手按在鼎身上,源力再次涌出,试图催动火焰加速融合。
鼎中的两道光芒被她一催,猛地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钟离鼎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在抗议——强行催动,只会让融合功亏一篑。
“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进来的?你在做什么?”钟离赋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带着一丝被惊醒后的沙哑。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急不缓,钟离赋穿过甬道,走进大殿,月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修长而清瘦。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应珍身上,然后才是落在了石蕴玉的身上,然后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你……”钟离赋的声音变了,从刚才那种冷静的质询,变成了几乎不敢相信的颤抖,“她是……”
他开口,又停住了。
“她是石蕴玉,”应珍打断了他,“我的师妹,含和宗现在的少宗主。阿蕴,见过钟离宫主。”
“钟离宫主,”石蕴玉乖乖地行了一个晚辈礼,“深夜借鼎,还望海涵。”
钟离赋深吸了两口气,摆摆手:“无……无碍。”
“钟离宫主,你问我在做什么?我在炼三株草和鲛人泪……”
“哼!”钟离赋挥了挥衣袖,“我答应了借鼎,自然不会食言,你乱闯我钟离禁地这笔帐该怎么算!”
“怎么算?那当然要好好算,三株草,鲛人泪,”应珍一步一步走到钟离赋身边低声说道,“她——她快死了,她的那颗心撑不过今天。”
显而易见,这是谎言,但关心则乱,钟离赋的呼吸彻底乱了:“这鼎里炼的是她的药?”
“当然,三株草,鲛人泪。用钟离鼎熔炼成丹,让玲珑心与她的身体永久融合,”应珍顿了顿,“但需要九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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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一天,她要死了,死之前你还能见她一面,你真幸运。”
钟离赋走到鼎前,看着鼎中那两道仍在缓慢缠绕却始终无法融合的光芒。他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应珍看着他,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看人煎熬的模样真是好玩。
但钟离赋接下来说的话却是出她意料的,他闭上眼睛说:“今天必须将这颗丹药炼成!”
“哦?”应珍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你有办法?”
钟离赋睁开眼睛他的眼眶微红,但目光已经变得沉静而坚定:“有,钟离宫的秘法,以钟离宫人源力为引,催动鼎中火候,可以将熔炼时间缩短。”
“代价呢?”
钟离赋的手里已然聚起了他的本源力:“八十一年。”
“什么八十一年?”
“禁锢在鼎里八十一年,”钟离忆蒙上应珍震惊的眼睛,“我知道,不过,我也该为她,为你恕罪……八十一年,不长,就是要你和颂儿说一下,宫主印在她的妆镜台里,宫中事务全权由她处理,违令者……死!”
应珍看不懂钟离赋如今的做法,若他真的对这个女儿有过爱与愧疚,怎会不去寻找她的下落?
是不愿,还是不能?
遗忘是很好的借口,但不是合适的解释。
钟离赋说罢便走到鼎的正前方,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十指翻飞如蝶。
一道道银白色的光芒从他的指尖射出,没入鼎身。
鼎中的火焰骤然旺盛起来,赤红与深蓝两道光芒在火焰中被重新打散、揉碎、再融合,如此反复八十余次。
这是恕罪,还是逃避?
应珍站在一旁,看着钟离赋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但绝不会是愉悦,她并没有因为撒谎而快乐,也没有因为钟离赋收到惩罚而释怀。
八十一年禁锢在鼎里,醒着,但不能动;感知着时间的流逝,却无法挣脱。
恕罪。
他是有罪,因为风雅颂而抛弃钟离忆,因为风雅颂而将整座钟离宫封了起来,但这与应珍无关。
与应珍有关是——他女儿胸腔里的心是她的,但剖开她胸膛的人不是他。
不是他,但这件事却又真实地伤害了应珍。
钟离赋的嘴唇已经干裂出血,但他的印诀依然精准,每一道银白色的光芒都稳稳地落在鼎身上,分毫不差。
鼎中的火焰翻腾得越来越剧烈,赤红与深蓝两道光芒在被一次又一次地打散、揉碎、再融合,每完成一个循环,鼎中那颗正在成型的丹药就凝实一分。
应珍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宿殷站在密室里,也是这样看着躺在石台上的自己。
那时候宿殷在想什么?是不是也像她现在这样——冷,很冷,冷到骨子里,但手指还在动,源力还在涌,宿殷没有停手。
而应珍也没有制止。
原来如此,原来她的心里是这种感觉。
不是狠心,而是冷心——冷到没有力气去感受愧疚,冷到只能用“这是他的命,这是他的劫,这是他的债”来说服自己,冷到看着一个人跳进火坑,连伸手去拉的本能都被冻住了。
应珍摸着自己那颗不灭心,可它不是冷的,它在跳动,它在炽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