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灭世反派决定去写童话 > 86. 离心·夺鼎
    槐花终于落尽了。

    应珍睁开眼睛的时候,头顶的枝桠已经光秃秃的,没有一朵花,没有一片叶。

    漱玉殿后那棵老槐树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把自己最后的生命力换成了那两场梦境,换成了那些真相。

    公主千岁。

    这棵槐树用它的千岁换回了应珍的十岁,值得吗?

    它不会回答,它只会安静地站在夜风里,像一尊风化的石碑。

    记录着一切,纪念着一切。

    应珍缓缓坐起身来,落花覆了满身,她一动,花瓣便纷纷扬扬地从衣襟上滑落。

    她伸出手,覆在左胸上——一颗心在跳。

    而她的另一颗心,此时此刻就在漱玉殿里,在阿蕴的胸腔里,跳了这么多年,跳得不好不坏,跳得勉勉强强。

    应珍站起身来,拂去衣上的花瓣,往漱玉殿的方向走去。

    漱玉殿高大沉重的门,被她轻轻一推,也就开了。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殿内燃着一盏小小的长明灯,将整个房间笼在一种昏黄而温暖的柔光里。

    应珍走进殿内,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再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石蕴玉。

    她不想见蕴玉。不是因为恨蕴玉,蕴玉什么都不知道。她不想见蕴玉,是因为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怕自己看着那张无忧无虑的脸,会忍不住想——凭什么?

    凭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承担,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活着?

    凭什么我的心在你那里跳了二十年,你连一声谢谢都不需要说?

    凭什么我要承受这些疼痛、这些背叛、这些真相,而你只需要睡一觉,醒来一切如常?

    凭什么?

    应珍的手在袖中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疼痛让她暂时地保持了理智。

    她看见石蕴玉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胸口,一只手臂伸在被子外面,手里还攥着一个兔子布偶。

    即便已经步入而立之年,但阿蕴的睡相依旧不太好,应珍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她头发散在枕头上,铺开一片乌黑的云;脸颊上有浅浅的睡痕,压得红红的,像两团淡淡的胭脂。

    石蕴玉睡得很香,睡得很沉,睡得很安稳。

    这是应珍未曾体验过的。

    她缓缓伸出手,手指悬在石蕴玉胸口上方,微微颤抖着。

    应珍能感受到那颗心的跳动,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隔着皮肉和肋骨,那沉稳有力的跳动依然清晰地传递上来。

    那是她的心。

    应珍松开紧握的拳头,没有了痛感,也就没有了理智。

    她的手指慢慢落下去,触到了蕴玉的胸口。

    温热的体温透过布料传到指尖,那颗心在她的掌心下跳动,一下,又一下。

    以前她也感受过这种跳动,可时过境迁,到底是不一样了。

    应珍的指尖微微收紧,她可以现在就将这颗玲珑心取出来,她知道怎么做。

    她可以用源力包裹那颗心,让它与阿蕴的身体慢慢分离,然后从胸腔中取出;她也可以直接划破阿蕴的皮肤,将它取出。

    应珍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一些,淡蓝色的源力在指尖凝聚,开始向石蕴玉的胸腔渗透。

    很轻,很柔,像是一层薄薄的水膜,试图将那颗心与身体剥离一点一点地剥离。

    石蕴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动了动,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声。

    但她没有醒,只是本能地感受到了有些异样,身体微微蜷缩了一下,攥着布偶的手紧了紧,又松开了。

    然后石蕴玉翻了个身,侧躺着,脸正对着应珍的方向,长明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五官照得柔和而清晰。

    应珍的手僵住了,她看着蕴玉的脸,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前之人不是别人,而是她疼了、爱了、护了近二十年的阿蕴。

    师父,你赢了。

    应珍的手从石蕴玉胸口收了回来,源力散去,殿内的空气恢复了平静。

    她站在那里,手指还残留着阿蕴体温的余热,心里有无数个声音在说话。

    “求你,不要那走它。”

    “还在等什么?”

    “你不会拿走它的。”

    “你拿不走它的。”

    “它是你的!”

    从石蕴玉的胸腔里取走这颗玲珑心于应珍而言,易如反掌。

    但当她将它拿走以后,她怎么面对阿蕴?怎么面对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怎么面对她醒来之后,摸着胸口说“师姐,我这里又空了”?

    她可以逃,此生与阿蕴不复再见。

    她也可以编一个谎言,无数个谎言。

    可是……

    应珍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目光重新落在石蕴玉的脸上。

    那颗心与阿蕴的身体融合得并不好,她方才用源力探入时就发现了,玲珑心虽在跳动,但她心脉周围的源力阻塞不通——玲珑心重新归位之后一直在试图排斥她的身体。

    这颗心撑不了多久了,短则五年,长则十年,排异反应会越来越严重,最终导致心脉断裂。

    到那时,不仅这颗心保不住,阿蕴的命也保不住。

    应珍可悲地发现,自己第一时间竟然想的是如何让这颗玲珑心好好地留在阿蕴的体内,保住她的命。

    她不由地再一次感叹,师父,你赢得很彻底。

    即便是在知道了所有真相以后,她能选择的,也只有那唯一的一条路。

    “师姐?你怎么在这儿?”石蕴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你已经很久没来我的梦里了。”

    “起来。”应珍的声音很冷。

    “这不是梦!师姐……”石蕴玉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面对应珍,她惯会撒娇。

    “起来!”应珍打断她。

    石蕴玉愣住了,她从来没有听过应珍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师姐……”石蕴玉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一丝不安,“你怎么了?”

    应珍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向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发现蕴玉没有跟上来,便停下脚步,偏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还坐在床上发愣的石蕴玉。

    “我说,起来,”她的声音比方才更冷了,“跟我走。”

    石蕴玉张了张嘴,想问去哪里,想问为什么要走。

    但看着应珍的冷峻的侧脸,她又所有的问题都咽了回去,乖乖地从床上爬了下来,然后走到应珍身后。

    石蕴玉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拉应珍的衣袖,但应珍将手抽了回去,徒留石蕴玉的手僵在空中。

    “师姐……”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应珍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然后冷冷地丢下一句:“跟着,别说话。”

    说罢,她抬步走出了漱玉殿。

    蕴玉在原地站了两息才回过神来,然后慌忙地追了上去。

    月光很好,将整条山道照得如同白昼。

    应珍走在前面,步伐很快,石蕴玉几乎要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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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跑才能跟上。

    她身体本来就弱,跑了几步就开始喘。

    应珍自然也是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她叹了口气,回头紧紧握住石蕴玉的手腕。

    破云扇从她袖子里飞出,凌空以待,从含和宗到钟离宫,路途遥远,但以应珍的境界,御风而行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

    “师姐……我们要去哪儿啊?”石蕴玉怯生生地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

    应珍往身后瞥了一眼,没有回答,她控着破云扇,源力如潮水般灌入扇面。

    破云扇骤然变大,托起两人凌空而起。

    石蕴玉被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吓得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抓住了应珍的衣袖,但又赶紧松开了手,只敢用指尖轻轻捏着一小截布料。

    夜风呼啸而过,将两个人的头发吹得猎猎作响。

    “师姐,你弄疼我了……”石蕴玉小声说道,手腕被应珍握得太紧,骨头像是要被捏碎了一样。

    “疼?”应珍哼出一声气,“我若不将你抓得紧一点,你就会掉下去。”

    石蕴玉闻言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了,但她明显感觉到手腕上的力度小了很多。

    **

    破云扇落在钟离宫正门前时,明月依旧悬在空中。

    应珍不过离开一日,钟离宫已然逐渐恢复了生气。

    守门的人没见过应珍,浑浑噩噩了二十余载,他们没听说过“眉心一点红痣”的虚名,当然也不认识应珍。

    深夜前来的不速之客,自然是会被好好盘问一番的。

    可当他们刚向前了一步,应珍一个眼神扫过去,那些守卫便僵在原地,不敢动,也不能动了。

    应珍将破云扇握在手上,重重地往空中扇去,风向远方扩散,再带回“铮铮”回音。

    宝器之间产生的共鸣让应珍瞬间确定了钟离鼎的位置,她跟随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绕过正殿,径直向钟离宫最深处的核心地带走去。

    钟离鼎,若是她直接夺鼎炼药,便不会惹出这么多陈年旧事;她明明也有夺鼎之力,何苦遵守他钟离宫的规则。

    从前的应珍一直将宿殷的命令和道修界规矩视作天令——道修之人当以天地为鉴,以规矩为尺。不可逾矩,不可妄为,不可恃强凌弱,不可逆天而行。

    她把这些话刻进了骨血里,将自己禁锢在这些规则里。

    但换心之术是逆天而行之事,宿殷从小静淑的身体里取出玲珑心是恃强凌弱,这是妄为,这是逾矩。

    直至今日,应珍才明白原来规矩从一开始就不是用来约束所有人的,它只是一道门槛,用来拦她这样的人。

    而宿殷站在门槛里面,亲手把门关上了。

    规矩不是天令,而是工具,是上位者用来约束下位者的工具,是上位者用来维持秩序的工具,是宿殷用来把别人挡在门外的工具。

    她在乎了二十年的那些条条框框,原来不过是系在她身上的绳子。

    绳子本身没有意义,意义在于系绳子的那只手。

    那双手的名字是宿殷,而她是自愿钻进绳中。

    应珍越走越快,风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知道自己的力量早就足够撕碎这南北两界几乎所有的规矩,只是从前她选择顺从,选择自卫,选择在无路可退的时候才会反击。

    应珍停住脚步,风从四面八方散去。

    她也明白了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什么天定的法则,法则从来都是上位者的意志。

    这也许是宿殷教给她的最后一堂课。

    这堂课,她会好好记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