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灭世反派决定去写童话 > 85. 拯救·利用
    一直再醒来时,入目的是一片陌生的熟悉。

    头顶的帐幔是青灰色的纱帐,上面绣着淡金色的云纹,帐角垂着小小的银铃铛,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铃铛便发出细碎的响声。

    即便应珍离开漱玉殿多年,她依旧记得它最初的样子。

    空气里漂浮着药材的苦香,混着檀木的沉郁,还有一丝属于师父身上的冷梅气息。

    应珍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她一下便能确定现在是她刚来含和宗的时候。

    还是过去,还是梦境。

    应珍猛地坐起身来,青纱帐被她的动作掀起,银铃铛叮当作响。

    “醒了?”一道声音从帐外传来,清清淡淡的,像隔着一层薄雾。

    应珍的心猛地一缩。

    宿殷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热气从碗口袅袅升起,模糊了她半张脸。

    她还是那副模样——素衣如雪,长发如瀑,眉眼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柔,和在密室中的那个宿殷判若两人。

    宿殷在床边坐下,将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伸手探了探应珍的额头,那指尖的冰凉,带着淡淡的药香,一如记忆中的触感。

    “烧退了,”宿殷微微点头,嘴角浮起一个浅淡的笑容,“你睡了很久,现在,你终于醒了过来。”

    可是,她真的醒了吗?应珍自己也不知道。

    她看着宿殷的脸,那张她曾经无比依恋也无比信任的脸,此刻在晨光中显得那么温柔,那么慈悲。

    可应珍刚刚在沧溟峡的密室里见过另一个宿殷——那个剖开她的胸腔拿走她的心的宿殷。

    梦境,还是过去,应珍也有些分不清了。

    两个身影在脑海中重叠,再撕扯,分裂,再重合,如此反复,让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你……是谁?”

    “孩子,我是你的师父,宿殷。”

    “师父……?”应珍顿了顿,“那我我是谁?”

    “应静淑。”

    “哪个‘静淑’?安静贤淑的静淑?”

    “静淑这个名字不好,安静贤淑不该是你的宿命。”

    应珍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回答。

    不,师父,静淑这个名字很好,因为这是母亲对我的期许——她希望我平安顺遂地长大,这也是她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而你,连这个都拿走了。

    宿殷伸出手,在空气中虚虚写下了两个字:“婙殊。”

    笔画的轨迹留下一道淡金色的光痕,在空中停留了一瞬,而后缓缓消散。

    “婙,女子端正;殊,与众不同。我希望你在这道修界争一份特殊,不要做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应婙殊,你注定与旁人不同。”

    应珍沉默了一会儿:“……我的父母呢?”

    “你没有……”宿殷愣了愣,“你是我从山野里捡回来的弃婴。”

    应珍闭上眼睛。

    从山野里捡回来的弃婴,多么干净利落的说法。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圆谎,不需要面对任何追问。

    一个弃婴是没有过去的,没有牵挂的,没有任何人会在意她、寻找她、为她哭泣。

    一个弃婴可以完完全全地属于宿殷,不需要和任何人分享,她要的就是这个。

    不是因为宿殷爱应珍爱到想要独占,而是因为一个有过去的人,就会有软肋,有软肋的人,就不够锋利。

    就像石卫垣说的那样——“你被养成了一把刀,但你太过锋利了。”

    宿殷需要这把刀,含和宗需要这把刀,道修界需要这把刀。

    而她就是那把刀。

    应珍想起十岁那年,她偶然在一本旧札中看到了“静淑公主”四个字。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是谁,只是觉得这四个字念起来很顺口,像是曾经在哪里听过,她拿着那本旧札去问宿殷:“师父,这个静淑公主是谁?”

    宿殷接过旧札,看了一瞬,然后将那页纸撕了下来,扔进火盆里。

    “无关紧要的人。”

    火舌舔舐着纸张,“静淑”两个字在火焰中扭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

    应珍看着那些灰烬,心里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但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现在她知道了,那是她自己的过去,在她眼前被烧成了灰。

    “婙殊,”宿殷又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应婙殊,从此以后你便不是山野弃婴了,现在的你,是我的徒弟,是含和宗的弟子。”

    这话说得也不错,毕竟应皇也确确实实地抛弃了静淑。

    “是……”

    宿殷笑了笑,她端起药碗,用汤匙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应珍嘴边:“来,把药喝了。”

    那动作熟练而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应珍张开嘴,苦药汁灌进喉咙,苦得她皱起了脸。

    “真乖,”宿殷说,“等你好全了,我就开始教你道修。”

    “什么是道修?”

    “道修……就是我的一切,”宿殷看着她,“我会把我的一切都交给你,到时候你就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阿婙,那时候便没有人能伤害你,没有人能欺负你。你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多么动听的承诺。

    这当然也不是假话,应珍这一身的修为,归一的境界,确实都是宿殷教给她的。

    “我会努力修道的,”应珍仰起脸,用那双稚嫩的眼睛看着宿殷,“师父,你救了我,是吗?”

    宿殷放下药碗,沉默了片刻,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睫毛镀上一层金色。

    “……是的。”宿殷认了下来。

    “师父恩同再造,徒儿定涌泉相报。”

    宿殷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到头皮上,温暖而真实。

    “倒也不必涌泉相报,”宿殷说,“将来你替我做一些事就好。”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像是一句随口的玩笑。

    但应珍知道,这不是玩笑。

    “做什么事?”

    宿殷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是含和宗连绵的殿宇,远处是毓秀灵山终年不散的云雾。

    晨光洒在琉璃瓦上,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整座山门像是镀了一层金。

    “你看这天下,”宿殷背对着她,“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涌动。道修界分崩离析,各大宗门各怀鬼胎,妖邪势力蠢蠢欲动。”

    她转过身,看着应珍,目光沉静如水。

    “我含和需要稳住道修界。”

    应珍她记得这一天,也记得宿殷说的每一个字。

    但那时候的她听不懂这些话里藏着的算计,她只知道自己被师父救了,师父对她好,她要报答师父。

    所以她拼命修炼,拼命变强,拼命成为宿殷需要她成为的那个人。

    含和宗首席。

    道修界楷模。

    师尊分忧的事,她冲在最前面;同门有难,她第一个伸手;即便是素不相识的散修、无名无姓的北界之人人在她面前受了伤,她也会停下来,用药、用源力、用自己的血去救。

    所有人都说婙殊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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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是含和宗的骄傲,是道修界的希望。

    “师父,”应珍听见自己稚嫩的声音说,“我会努力的。我会成为你希望我成为的人。”

    宿殷转过身来,阳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一半明亮,一半隐没在阴影中。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温柔至极,但却让人想要流泪。

    “我知道你会的,”宿殷说,“因为你是婙殊,因为你是师父的婙殊。”

    应珍看着那张脸,心里一片冰凉,她想起密室中宿殷说的那些话——“她需要一颗心,你恰巧有两颗。”“那你恨我吧。”

    没有一句是关于她的意愿,关于她的痛苦,关于她失去的东西。

    从始至终,宿殷在乎的只有结果。

    蕴玉活着,应婙殊活着,含和宗的局面稳住了,道修界的秩序维持了。

    至于其他人在这个过程中失去了什么、承受了什么、变成了什么,都不重要。

    十岁的应婙殊也曾问过宿殷:“师父,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宿殷正在帮她梳头,听到这话,手指顿了一下。

    铜镜里映出两个人的脸——一个稚嫩,一个沉静。

    “因为你值得。”宿殷说。

    应珍现在回忆起这句话,只觉得讽刺。

    不是因为应珍值得,而是因为宿殷需要她值得。

    一个不值得的人,怎么能成为含和宗的首席?怎么能成为道修界的楷模?怎么能替宿殷守住这摇摇欲坠的天下?

    宿殷对她的好,不是因为她是谁,而是因为她能做什么。

    “阿婙,”宿殷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将她从翻涌的思绪中拉回来,“你在想什么?”

    “没。”应珍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童稚的笑容,“我在想,应婙殊,这个名字真好听。”

    宿殷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太快了,快到应珍来不及辨认那是欣慰、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宿殷站起身来,端起空了的药碗,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偏过头,露出半张被晨光照亮的侧脸。

    “对了,婙殊,你记住,你这条命,是我救的,所以你这辈子——”

    “所以我这辈子,需要替师父守护这天下。让含和宗屹立不倒,让道修界井井有条,让这天下不至于崩塌。”

    宿殷完全没有想到她能说出这些:“……我的阿婙,真好。”

    是啊,真好。

    应珍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小小的手。

    这双手将来会杀很多人,也会救很多人;这双手会被所有人称赞,也会被所有人畏惧。

    宿殷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刹那,屋内的光线暗了几分。

    应珍坐在床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眼里的天真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那个千疮百孔的灵魂。

    她一直以为被宿殷救起的时候,那是重生,是新生。

    但现在她知道了,知道了真相,知道了一切。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青纱帐上,将银铃铛照得闪闪发光。

    远处传来晨钟的声音,浑厚而悠远,在毓秀灵山的山谷间回荡。

    那是含和宗新的一天开始的信号。

    也是应婙殊新的一天开始的信号。

    她将在这个声音里,日复一日地修炼、成长、厮杀、救人,把自己活成一个完美的符号,直到她被赶出含和。

    那是她的宿命。

    从一开始就被写好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