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螓站在静淑身后,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尖白得像纸。
她不知道殿下接下来要说什么,但她听到了那个“是”字,听到薛相亲口承认她是他的女儿。
那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口上,疼得她想哭,又想笑。
“既然薛螓是薛相的女儿,”静淑点了点头,“那她就应该有一个薛家女儿该有的身份,本宫听说,薛相膝下现有两子四女,长子薛伯远,年近弱冠;次子薛仲桓,年仅三岁。伯仲叔季……”
静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歪着脑袋看了看薛螓。
薛螓正抬起头看她,异色的双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光芒,她忽然明白殿下要做什么了。
静淑用眼神安抚了她,然后说道:“按照年龄,薛螓当用一个仲字,薛相以为呢?”
“殿下!薛螓是女儿,怎能入我薛府的序齿?”
“本宫今天来,就是要跟薛相商量这件事。从今天起,薛螓入薛氏序齿,行仲,”静淑的语气不像是在与薛相商量此事,更像在宣读一道圣旨,字正腔圆,不疾不徐,“螓,螓首蛾眉固然是形容女子美好的,但单独作名直指昆虫,总有不雅之嫌……”
薛相急得也顾不上礼仪,他打断道:“殿下!”
静淑摆摆手,横了他一眼:“螓,这个字不好。就改为卿吧,卿云烂兮,乣缦缦兮。本宫希望这个名字,配得上她以后要走的路。”
薛府门前彻底安静了,连风都停了,石狮子张着大嘴,露出石头刻的獠牙。
此时,薛崇简的脸上是憋屈到了极点的表情——他既想发怒又不敢发,嘴唇动了好几次,胡子跟着一翘一翘的,像一条被人提出水面的鱼。
“公主殿下,”薛崇简的声音已经不像之前那样从容了,“序齿是薛氏宗族的内务,公主虽贵为天家血脉,但此事——”
“薛相的意思是,本宫管不着?”静淑眨了眨眼,那表情天真无邪,但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重,“那本宫只好去请父皇下旨了,父皇要是知道——薛相觉得,父皇会怎么想?”
薛崇简的脸色又变白了白得像糊在灯笼上的纸,薄薄的,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他站在那里,紫色的官服在无风的情况下还微微起伏着,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握成了拳头,攥得骨节咯咯作响。
薛螓是她赘进郡主家后行了荒唐事的产物,郡主娘娘很是不待见她,加之她天生异瞳,借着不祥之兆被赶出去的。
此事绝不能传得满朝文武人尽皆知。
“臣——”薛崇简咬了一下牙,那声“臣”字拖了很长,“臣谨遵殿下旨意。从今日起,薛螓入薛氏宗谱,序齿行仲,改名仲卿。”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被抽走了什么,肩膀微微塌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把那点塌陷收了起来,重新挺直了脊背,恢复了那个滴水不漏八面玲珑的薛相。
“薛相果然深明大义,”静淑忽然笑了,“卿卿,本宫要你每十日向本宫请安以还本宫救命之恩。如若哪日你没来,本宫便派人来请。”
这便是在保薛仲卿的安全。
“臣女领旨。”
“薛相,你是父亲,”静淑刻意咬中了这两个字,“薛仲卿若真是抗了本宫的旨,本宫唯你是问。”
“臣遵命。”
薛仲卿终于抬起了她的头,她看到薛崇简脸上的表情了。
那个表情她见过,她被从薛府后门扔出来的那天,薛崇简站在台阶上,就是这个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是那种“这件事到此为止了”的冷漠。
那天的表情是她输了,今天的表情是她赢了。
她赢了。
一个被遗弃的天生异瞳,赢了当朝宰相。
“卿卿,”静淑走之前,牵了牵她的手,“你有长乐殿的令牌,你也可以随时入宫寻我。”
薛仲卿看着静淑,突然意识到了不是她赢了,而是牵着她的这只手赢了。
“殿下大恩,卿卿永生不忘。”
**
静淑在应皇宫的最后一天,是她七岁生辰的前一天。
那天很热,北界的夏天不似南界那般潮湿闷热,而是干燥的滚烫的,像有一口无形的巨锅扣在整个应皇宫上空,把人焖得透不过气来。
长乐殿前的老槐树倒是开了花,满树的白穗子在热风里晃来晃去,香气浓得发腻,熏得人头晕。
但此时此刻,静淑躺在议政殿偏殿的竹席上,应皇本是大应带她去承露山庄避暑的,但据说是国师有要事相议,故而让她在偏殿等着。
钟离宫送来的机械摇臂,在冰块前扇动,凉风一阵一阵地拂过她的脸颊。
静淑仿佛听见有人在廊下说话,但她快睡着了,眼皮沉得像压了两枚铜钱,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那根细线上晃来晃去。
“陛下,”一个声音响起来,压得很低,但静淑听得出来,这似乎不是仇国师的声音,“帝星动摇,紫微垣中有妖气冲斗……那妖气,出自长乐殿。”
“我本不该和你说道,但此事关系到你应氏的存亡。天象所示,此妖气若任由其成长,不出三十年,必将颠覆整个大应王朝。”
静淑躺在竹席上,一动不动,她的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她在想一件事——那个人说的“出自长乐殿”,是什么意思?长乐殿里住着她和母亲,母亲已经走了,已经走了两年了。
那就只剩下她了。
静淑闭着眼睛,面容平静得像一尊小小的玉雕,只有眉心那颗红痣在午后的光线中微微发亮,像一只睁开但沉默的眼睛。
“继续说。”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这是应皇的声音。
静淑听过这个声音无数次,早朝时的威严,宴席上的爽朗,批奏折时对大臣们的漫不经心,以及在长乐殿里抱着她时才会有的温柔。
但此刻这个声音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雪贵妃之死,也与公主殿下有关。”回答的声音越来越艰难了。
“说——!”
“雪儿当年怀胎时,身体本无大碍,但胎儿命格太强,从怀胎之日起就开始反噬母体。她常年体弱,不是因为旧疾,而是因为静淑的命格在蚕食她的生机。静淑落地那一刻,她便元气大伤,此后四年,一直被命格所克,直到——”
那道声音没有说下去了,但所有人都要知道他要说什么——直到雪贵妃离世。
静淑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她忽然觉得嘴里有一股铁锈味。
她咬破了嘴唇,胃还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翻,苦涩又滚烫,像要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
她把这股感觉咽了回去,咽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在咽一碗滚烫的药。
母亲是被她克死的。
静淑从前不知道这件事,她以为母妃是生病死的,太医说是旧疾,父皇说是体弱。
没有人告诉她,母亲是被她的命格克死的。
也没有人告诉她,从她只是胎儿的时候,她就在一点一点地杀死自己的母亲。
母亲给了她生命,但自己却要了母亲的生命。
静淑想哭,但没有哭,因为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哭了。
如果一切都是她的错,她还有什么资格哭?
廊下的沉默持续了很久,最后以应皇的“退下吧”结束。
然后她听到了应皇的脚步声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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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他俯身看着静淑的睡颜,叫了声:“月儿。”
就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里有太多的东西——有她出生时他颤抖的声音,有她在奏折上画红杠时他的笑声,有她喝苦药时他坐在床边讲的那些磕磕绊绊的故事,有“月儿这辈子,只要有朕在,朕都不会让她吃任何苦。”这句话。
所有这些都在那两个字里,和她同时沉了下去。
“父亲?”静淑揉着惺忪的睡眼,“你是来接月儿去承露山庄过生辰的吗?”
应皇愣了愣,随即不自然地笑道:“让喜公公先送月儿去,朕还有公务要处理,晚点就到。”
“……好,那月儿等父亲来了,我们一起用晚膳。”
“好……”
那天晚上,应皇来了。
但他来得很晚,在他知道静淑要等他一起用膳的情况下,他临近午夜时分才到。
平时应皇来长乐殿,总是在黄昏时分,夕阳把整座宫殿染成橘红色的时候。
他会在院门口先站一会儿,让侍卫通传,然后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靴声橐橐地响,还没进门声音就先到了:“月儿,父亲来了,今天有没有想父亲?”
静淑坐在承露山庄院子里的小桌旁,面前摆着一碟糖糕。
糖糕是刚出锅的,还冒着热气,金黄色的外皮上撒了一层细细的桂花糖霜,甜香混着桂花的味道充满了整个房间。
她最爱吃糖糕,整个应皇宫的御厨都知道,软的、糯的、甜的,咬一口能拉出丝的那种糖糕。
雪贵妃最会做这种糖糕了。
应皇站在承露山庄的门前,静淑抬起头,看着他——他今天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像是寻常百姓家的父亲一眼。
但静淑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父皇。”
应皇看着她,看了很久,那道目光像一把尺子,在量她的眉眼。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是静淑熟悉的,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眼角的细纹像扇子一样展开。
这个笑容曾经让她觉得安全与温暖,但今天,那个笑容让她想起了一样东西。
糖糕。
金黄色的,撒着桂花糖霜的,甜到发腻的糖糕。
好看,但吃多了会蛀牙。
“月儿,朕给你带了糖糕。”应皇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碟子,碟子上放着两块糖糕,比他平时带的要小一些,形状也不太规整,像是做得匆忙,“御厨新学的方子,你尝尝。”
静淑接过碟子,低头看着那两块糖糕。
它的颜色比平时吃的那种要深一些,是偏暗的黄,像掺了什么东西;糖霜撒得也比平时多,厚厚的一层,几乎盖住了糕本身的颜色。
静淑拿起一块,凑到嘴边,然后她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闻到了什么异常的气味,恰恰相反,这糖糕闻起来太像母亲做的了。
应皇宫的御厨复刻了很久都没有学到雪贵妃的皮毛,但今天却突兀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静淑抬起头,看了应皇一眼。
应皇站在她面前,双手背在身后,脸上还挂着那个笑容。
他的眼睛在烛光中显得很亮,亮得不正常,像两面磨得太薄的铜镜,能照见人的影子,但照不见自己的。
应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在紧张。
静淑不知道父亲为何紧张,她六岁了,但她六年的生命里没有任何一个时刻需要她去思考“父亲为什么会在看着我吃糖糕的时候紧张”这个问题。
“月儿,趁热,”应皇灼灼地盯着她,“吃。”
然后——静淑便在这道目光的注视下,把糖糕放进了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