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淑被那双眼睛盯得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
那个小女孩立刻慌了,她猛地从雪地里爬起来,动作太快太猛,一个踉跄又摔了回去,磕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磕破了皮,血珠渗出来,混着雪水往下淌。
但她顾不上擦,手忙脚乱地又爬起来,然后又跪了下来。
不是缓缓又体面地跪,而是扑通一声,膝盖砸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低着头,把额头贴在静淑的鞋面上,声音又细又哑,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奴婢薛螓,见过长乐殿静淑公主殿下。”
静淑低头看着那双青紫色还裂着血口子的手,现在正紧紧攥着自己鞋面,她没有躲开,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话:“你怎知我是长乐殿的静淑公主?”
“宫中无人不知……”
薛螓的身体突然僵住了,雪贵妃新丧,故而静只是身穿素服,没有佩戴任何首饰,那顶双龙戏珠宝冠也随着雪贵妃下葬了。
“眉心……”
薛螓又闭嘴了,因为静淑今日戴了抹额。
恰巧,刚好,所有能够证明她身份的特征都在今日消失了。
站在薛螓面前的只是一个体面的小贵人而已。
薛螓不再说话,她的身体在抖,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根被压弯了却没有折断的竹子。
她的额头还贴在静淑的鞋面上,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但那根脊骨,从来没有弯过。
静淑蹲下来,伸手捏住薛螓的下巴,轻轻地把她的脸抬起来。
这幅画面看起来有些好笑,一只又小又胖的手,捏在一个比自己大了几岁的女孩的下巴上。
但没有人能笑得出来。
“你算计我。”静淑平平淡淡的陈述,像一个判决。
薛螓张了张嘴,嘴唇上的血口子又裂开了,鲜血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静淑的手背上。
一滴,两滴,三滴。
她想说“奴婢没有”,想说“奴婢冤枉”,想说任何一个被戳穿了谎言的人都会说的辩解,但她看着静淑认真的眼睛,说了实话。
薛螓也确实是做了点小把戏,但她也却是没想说谎:“奴婢听闻殿下喜爱红梅,所以才在离心殿……”
“薛螓?你是谁?”静淑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她的长篇大论。
“奴是薛相府中的女儿。”
“薛相?”静淑沉吟了一会儿,“丞相府中的女儿怎会沦落至此?”
“因为奴是灾星,”薛螓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刀尖上滚过去的,“相爷把奴扔出来的时候说,奴这辈子都不要妄想活着,奴这样的人,活着就是祸害,死了才是解脱。可奴不想死,奴想活着,所以奴求了嬷嬷进宫。”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奴以为进宫当个婢子也能活,但……奴有罪,叩请殿下宽宥;殿下仁善,叩请殿下给奴一条生路。”
薛螓说完这些话,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的肩膀垮了下去,塌成了一个随时都会散架的影子。
但她的眼睛没有垮。那双异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静淑,像是在等待一个判决。
静淑松开了捏着薛螓下巴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擦拭着薛螓下巴上的污渍和血痕。
帕子是白绢的,绣着一枝小小的红梅,血沾上去,洇开了几朵暗红色的梅花。擦完了,她把帕子叠好,塞进薛螓的手里。
但有些凝固了的污渍和血痕,根本擦不干净。
“你的把戏很差,”静淑起身,她顿了一下,“可是你说得对,你没有地方可以去了。你知道只要我见着你,我就会救你;你也知道如果你今天等不到我,你就会冻死在这里。把生命做成赌注的人,你不是在算计我,而是在算计上天。”
薛螓猛地抬起头:“殿下……”
“以后你就跟着我罢,薛螓,你的眼睛很好看,金色那只,像小灯笼。我不觉得你是不祥的人。”
薛螓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奴,叩谢殿下大恩,结草衔环,没齿难忘。”
“薛螓,这是你的名字?”
“是。”
“你的那个螓,是哪个螓?晴空万里的晴?还是情有独钟的情?”
薛螓在雪地里写出了“螓”这个字:“螓,是一种虫子,我母亲姓秦。”
“薛螓,”静淑用脚抹去了这个字的痕迹,“我读过一首诗,那里面写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是夸奖女子面容姣好的。”
“……”
“走吧,”静淑拉着她往长乐殿的方向走,“先去给你找身暖和衣裳,你身上的太薄了,会冻死的。”
薛螓被她拉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穿着那双鞋底磨穿了的破鞋,踩在雪地里,每一步都踩出一个像红梅般绽放的脚印。
她低着头,看着前面那个被白狐裘裹成球的身影,小小的;看着那只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暖暖的。
当吃饱饭、穿暖衣、有一个屋檐可以遮风挡雨这些事真实实现时,还有更重要的东西也在悄然出现——
是被人紧紧握住双手,然后听她说:“以后,你不会是一个人了。”
**
薛螓在长乐殿住了三年。
三年里,她学会了很多东西,从学会用筷子到学会绣花算账。
雪贵妃的嬷嬷去了皇陵守墓,逐渐地,长乐殿的事务交由薛螓打理。
第三年初春的某个日子,静淑告诉薛螓:“明天你回薛府去。”
长乐殿里一下子安静了,薛螓站在原地,像一棵被人连根拔起的草,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落。
“殿下……不要奴了?”
静淑吹了吹茶杯上的浮沫:“不是不要你,是你不该留在这里。”
“奴说了,奴一辈子都要跟着殿下。”
“你听我说,这三年来,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里。薛螓,你这样的人,不该在宫里当奴婢。”
薛螓的嘴唇在发抖,但她咬着牙,不让牙齿发出碰撞的声音:“可是奴——”
“没有可是,”静淑打断了她,“薛府是相府,藏书楼里有北界最全的典籍,府中门客有当世最好的先生。我会为你打点好一切,你回薛府去,你能读书,能认字,能学你想学的一切。”
尽管静淑只有六岁,但她眼里写满了认真和与生俱来的的威严。
“可是殿下,”薛螓哽咽着,声音断成了好几截,“奴回去了,就见不到殿下了。”
“相府离皇宫只有五里路,你有长乐殿的腰牌,你想见我,随时可以来。”
“可是殿下,奴走了,殿下身边……”
“薛螓,回到薛家,你还有大好的前程,而不是在我这里蹉跎岁月。”
“可是殿下,你怎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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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奴想要的前程?”
“薛螓,这不是我希望你想要的前程。”
薛螓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奴回去,奴回去一定好好读书,好好学本事。等奴学好了,再回来伺候殿下。”
“不是回来伺候我。”静淑纠正她,“而是回来告诉我,你都学到了什么。薛螓,你从来都不该是应皇宫的奴。”
薛螓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跪下叩首,就像她初遇静淑那天一样:“……薛螓,遵旨。”
第二天一早,静淑就让人备了马车,是固国公主的马车,固国公主的依仗。
静淑穿着她那件缀满宝石的公主礼服,浩浩荡荡地往丞相府走去。
薛相也早就听到了静淑公主要亲临薛府的消息,所以马车还未停稳时,薛螓就看见了站在正门前恭恭敬敬的薛相。
薛相也自然看到了她,不过他的目光指在薛螓身上只停了一瞬。
一瞬之后,他的目光就移开了,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快步走到马车前,躬身行礼:“殿下大驾莅临寒舍,臣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静淑从马车里走出来,扶着薛螓的手,她站在薛府门前的石阶下,仰头看着这座巍峨的府邸,看了看门楣上应皇亲笔题写的匾额,又看了看面前这个躬身行礼的、北界权倾朝野的薛相。
“薛大人不必多礼,叨扰大人,还望海涵,”客套完了,静淑直奔正事,“本宫今日前来为的是一桩私事。”
薛崇简直起身,目光终于不得不落在静淑身后的薛螓身上,最终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下,屋里请。”
静淑没有动,她站在石阶下,看着薛崇简,那双眼睛里映着朱漆大门上的铜钉,映着匾额上的金字,映着薛崇简脸上那层薄薄的滴水不漏的微笑。
“不进去了,本宫只有几句话,说完就走。”
薛崇简的笑容凝了一瞬。
“薛相有一个女儿,名叫薛螓,”静淑说着,伸手拉过薛螓的手,让她站到自己身边来,“少时走丢,幸得宫中嬷嬷收留,如今在我长乐殿当差。本宫今日来,是想跟薛相确认一件事——薛螓是不是薛相的女儿?”
静淑这话还算体面,丝毫不提是他薛崇简将亲生女儿抛弃。
但即便如此,薛府门前还是瞬间安静了下来。
门房缩在门槛后面,大气都不敢出;几个路过的行人远远地站住了,好奇地往这边张望,也被薛家的家丁赶走。
“公主殿下,”薛崇简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压低声音,往前迈了半步,“此事说来话长,不如移步内厅,容臣详禀——”
“薛相只需要回答本宫一个字,”静淑打断了他,“是,还是不是。”
薛崇简看着静淑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六岁的眼睛里有不属于六岁的东西。
早慧,老成,还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这是与生俱来的。
薛崇简在这个国家的最高权力场上见过无数次,那就是坐在龙椅上的人才有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了关于这位公主的一个传闻——应皇当着所有阁臣的面说过一句话:“若朕的静淑是男儿,朕定要让他继承朕的江山。”
他当时以为那是老来得女的舐犊情深,没太当回事,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是,”薛崇简的低沉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薛螓,是我相府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