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灭世反派决定去写童话 > 83. 梦醒·花落(下)
    应珍从未吃过糖糕,她只在苍黎洲吃过月牙酥。

    待在静淑身体里的这些日子,应珍吃了很多糖糕,但她却感受不到糖糕的味道。

    准确来说,是甜的味道。

    然而今日,应珍却感受到了这种味道——

    舌尖发麻,上颚发涩,就好像那层糖霜不是撒上去的,而是把一整块糖糕在糖浆里浸过再捞出来的。

    糕体不像平时那样软糯,而是有些发硬,有些松散,像沙子捏成的团子,在嘴里一粒一粒地散开。

    有一股淡淡的苦味藏在甜味的下面,像河底的石头上长的青苔,水太浑了,看不清,但踩上去就知道滑。

    静淑咽了下去,当糖糕从喉咙坠到胃里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应皇的手从背后抽了出来,攥成了拳头。

    第二口,第三口,静淑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的时候,胃里忽然翻了一下。

    先是抽搐的疼,然后是一种恶心、发胀、想吐又吐不出来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胃里搅动一般。

    静淑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这口咽了下去,然后把碟子放回桌上,抬起头,朝应皇皇笑了笑。

    这个个笑容和她平时的一模一样,眉眼弯弯的,嘴角上扬的,眉心的红痣在烛光中像一颗小小的红豆。

    她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在需要笑的时候笑,需要哭的时候哭,需要闭眼的时候闭眼。

    但这个本事,她并没有在以后使用了。

    后来的应婙殊,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闭眼就闭眼。

    “好吃吗?”应皇问道。

    “好吃,”静淑回答,“谢谢父皇。”

    应皇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

    他伸出手,想摸一摸她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悬在半空中,像一只不知道该怎么落下去的蝴蝶。

    静淑等着那只手落下来,但它没有落。

    应皇把手收了回去,转过身,走出了偏殿。

    “父皇,今天是……”静淑忍着不适起身。

    但应皇并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加快了一些,快到像是有什么在身后追他。

    他走出殿门的时候,门槛绊了他一下,他踉跄了一步,但没有回头。

    玄色的衣角在门帘落下的那一刻被夹住了,他也没有停下来拽一下,就那么拖着被夹住的衣角,消失在了廊道的黑暗中。

    “父皇,今天是月儿的生辰礼……”

    静淑看着门帘重新落下来,帘子上绣的银色仙鹤在烛光中一明一灭,像在飞,又像在坠落。

    她听到应皇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和下午他离开时的脚步声一样,最后消失在廊道尽头。

    然后她的胃开始疼了。

    从之前那种隐隐的翻涌,到现在真正的剧烈的疼。疼得她弯下了腰,双手撑在小桌上,指节白得像骨头。冷汗从额头上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眉心的红痣。

    再然后薛仲卿冲了进来。

    静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冲进来的,但她闻到了她身上那股熟悉的皂角味,听到了她带着哭腔的声音:“殿下!殿下你怎么了?”

    昨日恰好是需要向静淑“请安”的第十日,薛仲卿早早地向仇国师告了假,到了长乐殿才被告知公主去了承露山庄。

    而当她匆匆赶到时,就是眼前的景象。

    偌大的承露山庄没有侍卫也没有侍者,只有静淑趴在桌沿上。

    静淑想说“我没事”,但一张嘴,胃里的东西就涌了上来,腥甜腥甜的,她呕出一口鲜血。

    “殿下!”薛仲卿从怀里拿出静淑给她的方巾擦着她的嘴唇和下巴,可血却越擦越多,“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地毯上。

    薛仲卿的手也越来越抖,她强忍着难受把静淑抱了起来,抱得紧紧的,静淑能听到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殿下,卿卿去请医师——”

    “不用了,”静淑把脸埋在薛仲卿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没用了,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若有人问起……也不会有人问起的。”

    薛仲卿浑身一震,她抱着静淑的手臂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殿下,有用的,若是应皇宫的医师不中用,我就去求师父……总会有办法的!”

    静淑伸手抹去了她的眼泪:“卿卿……这里是应皇的……疆域。”

    “那我们就离开这里!殿下,卿卿带您走!”

    话音刚落,一大批披着玄铁铠甲的侍卫涌了进来:“有刺客——护驾——”

    然后静淑便眼睁睁地看着薛仲卿被人架着,拖走了,而她什么也做不了。

    再然后守着母亲陵寝的嬷嬷出现了,她将静淑抱到床上,用手捋了捋她额前凌乱的碎发。

    静淑转了个身,面朝墙壁躺着,盯着那道从墙角延伸到屋顶的裂缝。

    蜡烛吹灭了,房间里只有月光,淡淡的,银白色的,透过窗棂洒进来,把墙壁上的裂缝照得像一条银色的蛇。

    然后那条蛇像是张开了血盆大口一般,朝她袭来。

    静淑想躲,可她躲不开;她想哭,但她哭不出来。

    她想,她这辈子再也不会吃糖糕了。

    然后静淑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廊下传来,从殿外传来,从四面八方传来,最后来到了她的身体里面——血管里,骨头缝里,眉心那颗红痣里。

    那个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槐花,像雪落在雪上。

    那个声音说:“活下去,你要活下去,请你务必活下去。”

    静淑闭上了眼睛。

    梦境开始碎裂了。

    它像一面被人从中间砸碎的铜镜,所有的画面同时炸开——

    长乐殿的飞檐、老槐树的白花、议政殿里的烛光、应皇的背影、薛仲卿的眼泪、那碟金黄色的糖糕——全都碎成了千万片,纷纷扬扬地往下坠。

    应珍站在碎片的中心,意识从六岁的小女孩身体里急速地抽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后颈拎了起来,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她看到整座应皇宫,远到能看到北界的山川河流,远到能看到那片笼罩在长乐殿上空灰蒙蒙的天。

    然后她听到了哭声。

    是很多人的哭声,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应珍只能辨认出那里面有薛仲卿的,她的第一反应是薛仲卿还活着,活着就好。

    然而当应珍仔细分辨了时,她惊讶地发现——薛仲卿的哭是假装的,她倒也不是质疑薛仲卿对她的感情,但这着实古怪。

    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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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非——

    除非在此时,薛仲卿已经知道了静淑还活着,可她是如何知道的呢?

    应珍的脑子昏昏沉沉的,她看见所有的眼泪变成了槐花瓣,然后汇成一条河,从长乐殿的门口流出去,流过应皇宫的长廊,流过御花园的假山。

    但应珍没有在这些哭声里听见应皇的声音,也没有看见他的眼泪。

    下一秒,应珍发现自己站在长乐殿的门口。

    殿门紧闭,门扉上的朱漆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红,整座长乐殿像是被人从应皇宫里挖出来一样,单独扔进了一个没有光的虚空里。

    应珍站在长乐殿的台阶上,看着那条由槐花瓣汇成的河流。

    河流还在流,从她脚下流过,流过台阶,流过丹墀,流过御道。

    花瓣太多了,多到像一场大雪,要把整座应皇宫都覆盖了。

    应珍弯下腰,从河里捞起一片槐花瓣。

    花瓣在她掌心躺着,洁白如雪,边缘微微卷曲,像一只合拢了翅膀的蝴蝶。

    她看着这片花瓣,忽然笑了,然后松开手,花瓣从指缝间飘落,落进了河里,和千千万万片花瓣一起,流向宫墙外面那个她不知道的世界。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梦该醒了。

    应珍猛地睁开了眼睛,她靠在漱玉殿前的老槐树根下,浑身冷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月光还是那样亮,槐树还是那样繁花压枝摇曳生姿。

    应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

    但她的嘴里还残留着那股味道。

    甜的,过分的甜,甜到发苦,甜到恶心,甜到她想把胃里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应珍弯下腰,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因为她的胃里是空的,就像她七岁那年的那个夜晚一样空。

    她从树下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走了两步,停下来,扶着槐树粗糙的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想起来了。

    她全都想起来了。

    为什么她看到糖糕会下意识地皱眉,为什么她在含和宗的那些年里从来不碰任何带糖的食物。

    不是因为不爱吃甜,是因为她知道甜里有毒。

    下毒的那个人是曾经抱着她说“月儿这辈子,只要有朕在,朕都不会让她吃任何苦的,就算是药也不行。”的父亲。

    应皇。

    也是那个人亲手把毒药包在糖霜里,递到她的嘴边,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应珍靠在树干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枯枝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她木然地从树下迈出一步,然后又一步,走出了漱玉殿的院门,她已没有心情去见蕴玉了。

    槐树在她身后炸开了一整片雪白。

    应珍的脚步停住了,她分明已经走下了漱玉殿的台阶,但她为何还在漱玉殿内。

    月光从西边漫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的身后是花开的声音。

    成千上万朵槐花在同一瞬间绽放,花瓣从花萼中挣脱出来的那种极其细微的声响,汇聚成一股巨大的不可阻挡的轰鸣,席卷而来。

    应珍下意识地回过头,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那棵老槐树,彻底地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