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灭世反派决定去写童话 > 80. 破履·铜绿(上) 雪。
    也是铜镜裂开的声音。

    应珍睁开眼,铜镜裂开的那道缝隙里,涌出了浓稠的白雾——镜子的那一端是老槐树是漱玉殿。

    这或许是漱玉殿前那棵老槐树的把戏,应珍大约知道,但她不想反抗。

    白雾裹住了她三岁的身体,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托起来,轻轻一送,便从铜镜前的绣墩上飘了起来。

    雾里有花香,有檀香,有风花雪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还有一种清冽如深冬寒潭的气味。

    那个气味让她想到了一双手,一双骨节分明、苍白修长的手,指尖点在她眉心时,像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石头上。

    长乐殿。

    画面从雾中浮现,那是静淑三岁的冬天。

    长乐殿外的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北风里呜呜地响。

    静淑裹着一件白狐裘的小斗篷,站在殿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个冰凉的羊脂玉盒,盒面光滑如镜,映出她额间那颗小小的红痣。

    斗篷太大了,把她整个人罩成了一个圆滚滚的雪球,风一吹,斗篷边沿的狐毛就扫过她的脸颊,痒痒的。

    风花雪靠在长乐殿的门框上,低头看着静淑,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月儿,”风花雪蹲下来,与静淑平视,伸手替她理了理斗篷的领子,“母妃今天要跟你讲一件事,你要认真听。”

    静淑点了点头,往上拎了拎她的耳朵:“母亲,月儿的两只耳朵都打开了!”

    “月儿要替母亲走一趟很远的路。”风花雪的指尖在静淑的下巴上轻轻刮了一下,带着一种亲昵又不舍的意味,像是在拖延时间。

    静淑将脸蛋贴在风花雪的手掌里:“有多远呢?从母亲的长乐殿到父亲的议政殿那么远吗?”

    “比这还要远。”

    “我知道了!那就是从议政殿到晏娘娘宫里那么远!”

    风花雪摸了摸静淑头上的宝冠:“比这还要远,要从东边走到西边,要从冬天走到夏天。”

    “那么远啊……”静淑扯着斗篷上的挂着的毛球,“不过月儿已经是大小孩儿了,月儿可以帮母亲!”

    “月儿……”风雅颂的下巴抵在静淑的头顶,“你要前往的地方名唤钟离宫,你颂姨母新婚,母亲要为她送上一份贺礼。”

    “就是月儿手里的这个盒子吗?”

    “是的。”风花雪点点头,她的目光落在静淑怀里的玉盒上,眼神忽然变得很沉,然后她打开了这个匣子——里面装着的是问尘镜。

    “哇!好美的镜子!”

    绚烂的光芒打出来的瞬间,风花雪一手捂住了静淑的眼睛。

    “月儿,你需要将这面镜子带到钟离宫,至于送到谁手上……”风雅颂顿了顿,“月儿,你只需要记住,谁第一个找你要这面镜子,你就给谁。”

    “唔……”静淑低头看了看玉盒,盒子是羊脂白玉做的,触手生温,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可这不是送给颂姨母的新婚贺礼吗?”

    “月儿,”风花雪伸出手,把静淑的斗篷带子重新系了一遍,系了一个很紧的结,“这是你颂姨母之物,谁也拿不走;谁拿走了,最后也会回到她手上……你只需要记住,谁第一个找你要这面镜子,你就给谁。”

    静淑用力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风花雪直起身,像是在犹豫什么一般,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到了钟离宫,可能会有一个人碰你的眉心。你不要怕,也不要躲,她……不是坏人。”

    静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颗红痣在冬天好像变得更深了,像一滴凝固的血。

    “她为什么要碰月儿的这颗痣?她碰了之后,月儿又会怎么样呢?”

    风花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回答不了,她只能顾左右而言其他:“月儿,梅花开了,你帮母亲摘一些好吗?”

    “好!”静淑被一群宫人簇拥着离开了长乐殿,她的身前是风雪,她的身后是风雪,和风花雪的目光。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去——风花雪还站在殿门口,她的衣袂在北风中翻卷,她朝静淑笑了笑,然后转过身,慢慢地走回了殿内。

    门帘落下来的那一刻,静淑转过头去。

    盛开的红梅在皑皑的白雪中很是扎眼,就像血被咳在白手帕上。

    **

    初夏时节,红烛摇曳,静淑来到了钟离宫。

    应珍又回到了钟离宫。

    钟离赋举在就被在前殿忙得不可开交,风雅颂顶着盖头在后殿百无聊赖,而静淑抱着问尘镜走到了一个身着白袍之人的面前,抬头——

    师父,宿殷。

    又是她。

    应珍透过静淑懵懵懂懂的眼睛,真切地看到了她。

    宿殷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静淑额间的红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她看着静淑的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件意想不到的礼物,又像是在看一道解不开的难题。

    静淑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身体,许是因为宿殷冷漠又凛冽的目光,又许是因为她冰凉的手指。

    “问尘镜,交给我罢。”

    静淑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宫礼,然后将问尘镜递给了宿殷。

    但宿殷并没有立刻接,而是又伸出了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静淑的眉心——那颗红痣的位置。

    静淑想起了母妃说的话——“不要怕,也不要躲。”于是她没有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

    她看着眼前这个白衣女人的脸,咫尺之间的距离,静淑能看清她睫毛的颜色,她的睫毛很长,是深灰色的,像冬天落尽了叶子的树枝上挂着的霜。

    宿殷的手指在静淑眉心停留了很久,久到静淑觉得那颗红痣开始发烫了,烫得像有人在上面点了一盏灯,那盏灯的光从眉心蔓延到额头,从额头蔓延到整张脸,从脸蔓延到四肢百骸。

    静淑不知道自己正在经历什么。

    应珍也不知道自己正在经历什么。

    她们只能看见宿殷收回手,看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上面有一点淡淡的红痕,在烛光中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消失了。

    然后宿殷抬起头,看着静淑。

    怜悯又残忍,释然又紧绷,应珍依旧读不懂她师父眼里的情绪。

    白雾再次涌上来,吞没了宿殷,吞没了钟离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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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吞没了静淑。

    应珍在这片白雾中沉浮了片刻,然后一切又重新清晰起来。

    **

    雪。

    又是雪。

    但是离心殿后门外窄巷子里的雪,灰色的、被人踩烂的、混着泥浆的雪。

    它一点也不洁白。

    一条低矮的土墙,墙根堆着破筐和断了一条腿的板凳,墙头上蹲着一只野猫,绿色的眼睛在暮色中幽幽发光。

    巷子尽头有一扇小门,是应皇宫的南侧门,专供杂役出入。

    门旁挂着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灯芯结了长长的黑花,火苗在风中一明一灭,把雪地照得忽暗忽明。

    灯下有一个人。

    一个小小的蜷缩在地上的人。

    这不是静淑该来的地方,但囿于雪贵妃离世,她心情实在是很糟糕,便独自一人在偌大的应皇宫里走来走去。

    她想一个人静静,宫人只好远远地跟在她身后,可即便如此,静淑还是觉得周遭过于喧嚣。

    于是乎,她就往南面偏僻的小路走去,那是去往离心殿的方向。

    然后,静淑看到了一个人。

    确切地说,她看到了一双鞋。

    那双鞋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鞋面灰扑扑的,覆着一层暗绿色的霉斑。鞋头裂开了两道口子,从裂口里伸出来几根紫红色的脚趾,有些恐怖。

    寻常人见到这幅场景都回觉得瘆得慌,但向来养尊处优的静淑却不怕。

    静淑的目光顺着那双鞋往上移,凛冬时节,此人还穿着麻布衣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衣领处豁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一小截瘦削的锁骨。

    裤子的膝盖处打了两个补丁,补丁的颜色和裤子不一样,一深一浅,缝得歪歪扭扭。

    静淑蹲下来,歪着脑袋看了她很久,然后那双眼睛猛地睁开了。

    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

    左眼是寻常的深棕色,像一粒被水洗过的石子;右眼却是淡金色的,瞳孔像一枚竖起来的铜钱,在昏暗中发出微弱的光芒。

    天生异瞳。

    而在北界有一句流传了千年的老话:“天生异瞳,不祥之兆。克父克母,克亲克友,见之者衰,近之者亡。”

    应珍在后来的道修界见过不少异瞳之人,但从未见过这样浓烈的金色。

    而这样浓烈的金色应珍只在一个人的眼睛里看到过——薛仲卿。

    这位北界应氏族王朝大国师座下的首席弟子,这位曾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苍黎洲的不速之客。

    应珍原以为自己与这位国师高徒的缘分起于问道灵墟大会,她们也曾短暂地在北界一同历练过。

    但现在看来,她们缘分的红线在更早以前就被缠绕。

    小女孩看到静淑的瞬间,那双异色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金色的那只眼睛像是被什么点燃了一般,亮得惊人,她死死地盯着静淑。

    应珍能读懂她的眼睛被什么点亮——贪念。

    不过她贪不是的财富,也不是食物,而是一样她这辈子从未见过,以为永远不会见到却忽然出现在面前的东西。

    光。

    生存下去的曙光。